芈月传1-6小说免费阅读全集完结局

庸芮缓缓道:“成为你的男宠,我不甘;成为你的男人,则无法与你共存。”
芈月惊怒莫名:“你这是什么话?”
庸芮叹道:“你是一个太过强势的女人,如果仅仅作为男人和你在一起,身为男人的尊严和男女的情爱终究不能共存。过于强势的男人会与你两败惧伤,过于软弱的男人,会教你看不起。这些年来,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过义渠王,亦看过春申君与你之间的感情纠缠,感同身受,同喜同悲。如果得到过你又失去,甚至让你痛苦伤心,我宁可就这样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芈月看着庸芮,冷笑一声:“什么叫安全的距离?”
庸芮的声音痛苦而挣扎,如沉迷美梦不愿醒来,却又不得不清醒面对:“昨夜之美,如同一场梦幻,就当成是我保留在心底永远的美梦吧。我愿与你永远君臣相对,以臣子之身,离你三步,就这么保持距离地仰望你,倾慕你,忠诚于你,为你分忧解劳,奔走效力。这样的话,我才能够长长久久地留在你的身边。我们之间的君臣身份,才是最安全的距离。”
芈月怒极,仰天而笑:“哈哈哈,你想得好,想得太好,你把自己的一切都想好了,可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我愿意与否?”
庸芮跪伏下去:“是,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臣静候太后吩咐,只要您说,臣一定照办。”
芈月冷笑:“你既然自称臣了,我还能说什么,还能够期望什么?”
庸芮抬头,看着芈月,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还是缓缓磕了三个头。
芈月道:“庸芮,你出去吧。”
庸芮缓缓退出了殿中。
芈月看着庸芮退出,忽然觉得一阵凉意,她站起来吩咐:“与我更衣。”
侍女们为芈月穿上外衣,一层层华服披就,芈月对镜,看到的是一个威仪而自信的君王。
芈月走出宫殿,步下台阶。
此时,秋色正浓,花园中红叶繁盛,金菊满园,桂香浮动。
金秋季节,不如春日百花齐放般娇艳夺目,却更有一种丰盈而充足的灿烂。
花谢花开,皆是过客,永恒的,唯有手中握着的果实。
人生,亦是如此。
长长的走廊,芈月独自走着。
宫娥站在两边侍立,芈月走过的时候,她们一一跪下行礼。
芈月上了步辇,慢慢地行到后山,下了辇,摆手阻止侍从跟随,独自一人沿着后山小径慢慢地往上走。
芈月走到山顶,看着整座成阳城沐浴在阳光之下。
独立最高处,却是最孤独。
怪不得历代的君王,都只能称孤道寡,原来权力的最高处,只有自己一个人,俯视众生。
可是,纵只有一人,她还是宁愿孤独地站在这最高处。
夜深了,芈月经过长长的走廊,提灯的宫娥们一一跪迎。
走廊的尽头,有十余名美少年分两排跪迎。
走到最后,芈月忽然转头,抬起一名美少年的下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美少年灿烂一笑:“臣名叫魏丑夫。”
芈月诧异:“丑夫?长得这么俊俏,怎么会叫丑夫呢?”
魏丑夫道:“臣是丑年生人,故名丑夫。”
芈月放下手道:“原来如此。”
芈月迈步进门,魏丑夫跟了进去。
大门缓缓关上。

第二十三章 霸业兴
时间如同飞轮转过,秦国平定义渠之后不久,赵国亦迎来动荡。
赵主父忽然宣布,欲将赵国一分为二,将划出来的一半定为代国,赐予长子赵章,封为代君。
消息一出,列国皆惊。
芈月在章台官苑,与庸芮对弈。
芈月问:“赵主父之意,你可明白?”
庸芮道:“列国皆言,赵主父因早年宠爱韩王后,封其子章为太子。后来又宠爱吴娃,不惜提早传位于吴娃之子何。如今韩王后、吴娃俱死,臣听说赵主父虽然已经传位赵王何,但又对公子章起了怜爱之心,不忍其身为兄长,要终身向弟弟屈膝,于是才要将赵国分为两半,分一半给公子章,封为代君。臣以为,此事绝非这么简单。”
芈月缓缓点头,道:“正是,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赵雍此人心怀大志,又岂是个儿女情长、优柔寡断之人。”
庸芮拱手,问道:“太后可知他的目的何在呢?”
芈月道:“列国都知道变法的好处,却都扛不住变法的代价。赵雍早有心变法,只是赵国上承晋制,古老顽固。赵国想要改革,比我们秦国更困难百倍。他费尽心机,让位于次子赵何,全力投入兵制改革,才弄出个胡服骑射,虽然与列国相比,优胜不少,可是与我们秦国全面变法相比,却只是隔靴搔痒,击不中要害。所以他想要二次变法,利用扶植赵章之际,划出赵国一半土地,进行全面革新。”
庸芮一惊:“他若成功,那于我秦国才是真正的威胁。”
芈月冷冷道:“那就让他这个计划胎死腹中。”
庸芮道:“太后的意思是……”
芈月冷笑:“赵雍未免想得太美。哼哼,他两入咸阳,兴风作浪,若是让他就这么得意,岂不让赵人笑话我们秦国无人?来而不往非礼也,庸芮,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庸芮肃然拱手:“是。”
芈月的声音冰冷,似从齿缝中透出:“要让那赵章以为赵雍支挣去争整个赵国,让那赵何害怕会失去王位;更要让赵国的卿大夫们知道如果赵雍继续变法,他们将会失去什么……”
看着庸芮领命而去的背影,芈月冷冷道:“赵雍,我等着你的死期。”
或许,赵雍是个太过聪明也太过自负的君王,这样的人在列国驰骋自如,自然认为在自己君权之下,儿子和臣子更是他指间掌控之物。他却不知道,有时候一个人最轻视的地方,反而是最容易失控的。
赵王何可不管他父亲赵雍的宏图大志,对他来说,本来已经是一国之君了,却硬生生要被夺走一半,赠给曾经跪伏在自己脚下的败将,他实在是万般不甘。
一时之间,赵王何拉拢宰相肥义、王叔公子成、大将李兑,公子章收罗重臣田不礼,赵国上下,剑拔弩张。
赵雍眼看着”棋子”要挣脱自己的手掌,一怒之下,决定采取行动。他以在沙丘选看墓地为名,下旨让公子章与赵王何随行。赵王何无奈,只得在重臣肥义和信期的陪同下随行。到沙丘后,赵王何居一宫,赵雍与公子章另居一宫。
而此时,秦人细作通过对田不礼施加影响,煽动他向公子章进言,借用赵雍令符请赵王何到主父官议事,一举拿下赵何,夺取政权。
赵王何早有准备,岂肯自投罗网,便由宰相肥义代他前去。肥义进了沙丘官,即被田不礼下令杀死。赵王何又惊又怒,以王令指挥军队围剿公子章,公子章无奈,逃入赵雍宫中。
赵王何知道自己与公子章已经不死不休,但公子章逃入沙丘宫,必受赵雍庇护,而自己擅动兵马,亦不敢去见赵雍。索性听了公子成的话,将沙丘宫全部封死,令兵马团团围住,只围不战,断水断粮;自己却远远躲开,不敢走近。公子成本就因为胡服骑射之事,与赵雍早成政敌,他对赵雍知之甚深,防之极严。
可叹赵雍英雄一世,却被围在这沙丘宫中,米粮断绝,纵有像世之才,无所施展,只能活活饿死。
及至三个月之后,公子成料定赵雍必死,这才打开被封死的沙丘宫;此时宫中诸人,皆成白骨。只能够从尸骨身上的衣饰中,辨认出赵雍之尸来。
赵王何自始至终,不敢进来,只遥遥对着沙丘官三拜,才下令厚葬赵雍,追思其平生功业,谥其为”武灵”二字。谥法曰:“克定祸乱日武,死而志成曰灵。”
后世即称赵雍为赵武灵王。
消息传到成阳,芈月素服,来到丽山脚下义渠王陵墓前为他祭奠。
她站在墓前,默默道:“阿骊,今天是你的祭日,我来看你了。害你的人,我已经让他付出代价了。我把你葬在丽山脚下,如今这座山,会改名叫骊山,我想你会知道我的意思。我开始在山脚下兴修陵寝,从我开始,秦国的历代君王,都将葬在这骊山之下。百年之后,我跟你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赵武灵王死后,赵国政坛震荡,自赵武灵王而起的扩张之势,一时停歇。
次年,魏韩两国畏秦国势大,联兵伐秦。芈月起用白起为帅,在伊阙之地,大败两国联兵,掳联军统帅公孙喜,占垣城、新城等五座城池,斩首二十四万人,举世震惊。
这一战之下,韩魏遭受重创,白起继续进攻,又占宛城、邓城。韩魏两国被迫求和,魏割河东四百里地,韩割武遂两百里地与秦国。
然而秦人并未因此停下进军的脚步,白起与司马错等继续率军攻魏,攻陷魏国大小六十一座城邑。三年后,魏国再割旧都安邑求和。秦军入城,驱尽魏人,只占城池。
次年,蒙骜之子蒙武率兵,攻陷齐国九城,以报当年齐国毁诺之仇。
却说那年秦国攻楚之时,本是楚人煽动五国攻秦,以解楚人之围,不料关键时候,芈月派人游说齐国抛开五国,与秦国一起称帝,又有苏秦怂恿,齐王地贪图秦国之利,竟中途撤军,自己回国去了。此等背盟的行为,却是大大得罪了诸侯。
此后,秦国与齐国一齐称帝,秦称西帝,齐称东帝。
这是继五国相王之后,诸侯进一步给自己提高规格,让周天子蒙受屈辱,周天子身份再一次被踩低。
但齐国很快发现自己上了秦国的当,秦国伐楚本已处于诸侯的集体舆论攻击之中,这次与秦国一齐称帝,竟是把自己也变成了诸侯舆论靶心。齐王地醒悟过来,急切之下又接受了策士的劝说,忽然宣布去帝号,又率先跳出来指责秦国不应该称帝。
他却不知,这种自以为是首鼠两端的行为,教他失尽了人心。起先接受合纵之议,与诸侯攻打秦国,就已失了一部分连横派臣子的心;及至到了函谷关前,又毁约先行撤退,再失合纵派与诸侯之心;且劳师远征耗费巨大,匆忙后退,军功上未见获利,国内已经有了怨声;后与秦国一齐称帝,秦国的利益未到,他自己先变卦撤了称帝之议,令得国中仅剩的拥护他的争霸派也对他充满怨言。
他这主张变来变去,实是为君大忌。因众臣每一派政策都会有其谋划甚深的策士安排计划,都有忠贞不贰的臣子相辅推行。他每变动一次,就丢掉一批谋士和忠臣,而他又永远认为自己最聪明,所做的决定正确无误,不听劝谏。到了最后,除了一批阿谀奉承的马屁精外,谁也不愿意再对他这样的人推心置腹了。
蒙武攻齐,只是秦国出击的第一步。
次年,燕国上将乐毅集秦、赵、韩、魏五国联兵.大举攻齐,陷齐国七十余城,将齐国打得险些全境覆灭,只余即墨、莒两个城池。
若说三晋之国,此时正被秦国打得落花流水,何以又愿意与秦联兵攻齐?一则是畏秦人之强横;二则也是因为自己城池失得太多,于是想趁火打劫,借着秦燕两国之势,从齐国捞些城池来填补亏损;三刚齐王田地与他们合纵之时,多次见利毁约,早让诸国记恨在心。
齐王田地仓皇逃奔卫国,卫君避舍称臣,但田地死性不改,仍然骄狂无礼,结果遭卫国人的驱逐。后又前往邹、鲁等地,邹人和鲁人也拒绝接纳。最后只好投奔至莒地,正遇上楚王横派来救齐的大将淖齿,本以为可以获救,不想田地出言不逊,又激怒淖齿,被淖齿下令挑断脚筋,乱箭射死。一代暴君,死得凄惨,死后亦被迫了一个恶谥日”愍”。谥法日:“祸乱方作日愍。”言其为政无方,致令国乱。此即后世所称的齐愍王。
当此之时,列国再不能与秦国抗衡。于是,秦人终于再度攻楚,此一番挥兵直下,势如破竹,楚国三分之二的国土,就此落于秦人之手。同年,齐将田单破燕救齐,齐国再度复起,但国力已衰,不复有争霸之能。
时光荏苒,岁月疾驰,不觉秦王赢稷在位已是四十年了。这四十年间,虽然依旧还是母后摄政,然而秦人收复巴蜀,并吞义渠,取楚国都城郢都为南郡,取楚地三分之二国土;斩杀韩赵魏诸国兵员数十万,取百余城池。至秦昭襄王四十年,战国局势已经从七国争雄,转入秦国独霸的局面。
此刻,已经五十多岁的赢稷扶着七十多岁的芈月缓缓走过章台宫走廊,看着园中景色。
人人皆以为,这位令得六国俯首的秦国君王,当志得意满。然则,他心中却是有苦自知。
他在位已经四十年,诸事由母后做主不说,甚至连亲生的儿子也保不住。此前,他刚刚得到消息,他与王后芈瑶所生的嫡长子赢栋,因被芈月派往魏国为质,长年忧病交加,死于魏国。
而当他向芈月提出,立他与唐八子所生的次子安国君赢柱为太子时,却被芈月拒绝。
此时,当他扶着母后游园的时候,他的脚步是沉重的。他的父亲惠文王活了四十多岁,他的祖父孝公亦只活了四十多岁,便是宗族中寿数较长的樗里疾,亦只活了五十多岁,而他近年来,也深觉身体不适,极恐自己的寿数将至。
而他的母后,此刻却依旧健步如飞,精神矍铄,健康状况远胜他这个儿子。
不知道为什么,母后非但不喜欢他的长子赢栋,甚至也不喜欢他的次子赢柱,然而,他的两个异母弟弟泾阳君赢芾和高陵君赢悝却深得他母后的喜欢,简直是宠爱非常。
近年来,宫中亦有流言,说太后出质太子,不喜安国君,乃是有意立泾阳君为储。
这是赢稷断然不能容忍的事。在义渠王死后,他可以埋下旧怨,视赢芾和赢悝如亲弟,但这大秦江山是他赢家天下,他是万万不能让义渠血统来玷辱的。
所以,为了能够让赢柱成为太子,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这日他特地陪着母后游园尽孝,亦是为此。
“母后,子柱已经长大成人,儿臣也已经年迈,群臣纷纷上奏,叫儿臣早立太子。儿臣以为,可立子柱为太子。”赢姬道。
芈月却呵呵笑道:“这事儿不急,咱们再看看啊。”
赢稷脸色变了变道:“母后,国无储君,只怕人心不稳。”
芈月打断了他的话:“有什么人心不稳的?就算天下不稳,我们这秦国,还是稳稳的。”
赢稷没有再说话。
却在此时,听得一声清脆的欢呼:“姑祖母——”
随着这一声欢快的呼叫,华阳君芈戎的孙女芈叶飞奔过来,扶住芈月的另一边胳膊,撒娇道:“姑祖母出来,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好让我来服侍您啊。”
芈月看着这个天真活泼的少女,眼中充满了对所有孙辈均未曾有过的慈爱,笑呵呵地摸了一把她的脖子,嗔道:“你这孩子,可是又去跑马了?”
芈叶笑道:“是啊,姑祖母,新到的义渠马好极了,我喜欢那匹四蹄盖雪,还有那匹赤兔……”
芈月见她说个没完,挥挥手道:“你喜欢,都给你了。”转头对赢稷,”大王有事,尽可去忙,有这丫头陪我就行。”
赢稷只得应了一声:“是。”默默退后,看着芈叶围着芈月叽叽喳喳地边说边走远了。
夜晚,赢稷倚在榻上,唐棣为他捶着腿。赢稷长叹一声道:“寡人老了。”
唐棣吃惊地看着他,叫道:“大王何出此言!”
赢稷道:“可母后的精神还很足,她如今一顿还能够吃得下三碗饭,健步如飞。寡人真担心,有朝一日,自己会走在母后前面。到时候母后若立芾弟为储君,又有谁能够阻止?”
唐棣脸色都变了:“大王多虑了,大王还年富力强呢,如何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赢稷道:“若有这一天的话,寡人就是大秦的不肖子孙,到了地下也难见列祖列宗。”
唐棣道:“不会的,母后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妾身失言,妾身有罪!”
赢稷摇头道:“你说的是实话,何罪之有?哼,若母后没有这样的心思,为什么寡人当年立栋儿为太子,她不久就将栋儿派到魏国为人质。这些年来栋儿辗转列国,母后却始终不让他回来,直到他死在魏国……”说到这里,他不禁老泪纵横。
唐棣扑在赢稷的膝上,嘤嘤而哭:“大王,都是妾身的不是,妾身曾经向母后请求让子柱代兄出质,可母后不允。妾身应该多求求母后,而不是被拒以后,就不敢再言语了!”
赢稷叹道:“唉,你多虑了。母后的心性刚硬,她决定的事,又岂是你去求一求就能够改变的?寡人原以为,母亲因为栋儿外祖父的缘故,不愿意让他继位为君,寡人擅作主张,违她之意,所以才让她一直针对栋儿。可栋儿死了,寡人欲立子柱为太子,她仍然不允,才不得不让寡人起了疑心。这些年以来,她始终对芾弟宠爱有加,她、她毕竟七十多岁了,我怕她当真是老糊涂了,只记得芾弟是她的儿子,却忘记了他终究不是我赢家子孙!”
唐棣抬头,温婉地劝说道:“大王,凡事以孝道为先,母后执政这么多年,我们不可以跟她硬拗。子柱毕竟是孙辈,不常与母后亲近,因此不得母后喜欢。咱们要想办法让子柱多讨母后喜欢,如果母后喜欢子柱,就不会忍心再委屈了子柱的。”
赢稷长叹一声道:“棣儿,你说得对。这些年以来,你一直如此贤惠温婉,寡人每每疲累的时候,到你身边就觉得舒心不少。”
唐棣勉强笑道:“大王过奖了。”
这一夜,唐棣辗转难眠,次日便叫来安国君赢柱,却不说什么,只叫他陪着自己逛逛花园。
赢柱心知其意,陪着她走了一会儿,见侍从们都知机远远落后,忙问道:“母亲,父王同太后商议的结果如何?”
唐棣叹息一声道:“太后还是没有同意。”
赢柱恼道:“难道太后真的有意立泾阳君为储君?”
唐棣吓了一跳,斥道:“住口!这种话,是你能说的吗?”
赢柱一脸的不服气:“何止是儿臣,这些年来,大哥身为太子却常作人质,等大哥不在了,太后又迟迟不肯立我为太子。她心里是怎么想的,群臣难道不明白吗?早就有人议论纷纷了!”
唐棣道:“你是太后的孙子,当以孝道为先。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你不可心怀怨念,要记得‘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想要言行上不行差踏错,你心里就更应该不怨不惘。”
赢柱泄气道:“儿臣有负母亲教导了。”
唐棣道:“你待人以诚,自己做足十分,哪怕你不争,别人也会帮你争;别人不帮你争,天也会帮你争。”
赢柱道:“儿臣、儿臣还要怎么做啊?儿臣做得再好,太后眼里也没有儿臣啊!”
唐棣道:“我问你,太后最倚重的人是谁?最信任的人是谁?最宠爱的人是谁?谁最能讨太后喜欢?谁最能讨好太后?太后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太后最想要的东西又是什么?”
赢柱道:“太后最倚重的是穰侯和华阳君,太后最信任的是上大夫庸芮,太后最宠爱的是泾阳君与高陵君,最能讨太后喜欢的是华阳君的孙女芈叶,最能讨好太后的是男宠魏丑夫。太后最喜欢的是那支玉箫,太后最想要的是和氏璧。”
唐棣微笑。
赢柱眼睛一亮道:“儿臣明白了。”
唐棣道:“明白什么?”
赢柱道:“儿臣针对这七件事下手。”
唐棣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些人,你可以努力,有些人,你对他们再努力也是无用。穰侯魏冉和华阳君芈戎,这两人虽然都是你父王的舅舅,但两人的偏好不同。穰侯喜欢泾阳君和高陵君,所以你讨好他是没用的。你要讨好华阳君,不仅要讨好他,更要讨好他的孙女叶儿。”
赢柱一怔:“叶儿?”
唐棣道:“不错,太后族中孙侄虽多,可她却独独喜欢叶儿。子柱,你可知你的原配死了好几年,为何我至今未替你再聘下正妻吗?”
赢柱兴奋道:“母亲的意思是……”
唐棣伸手接下一片红叶把玩着,沉声道:“我想华阳君若知道自己的孙女将来会成为秦国王后,他一定会站到你这边的。”
赢柱顿时明白:“儿臣知道了!”
唐棣道:“此外,魏丑夫此人,虽然只是个男宠,你也要好生笼络。还有,我听说和氏璧似乎落在赵国,你派人去好好打探。你若能够在这三件事上,得到太后的欢心,那么离太子之位,会更近一步。”
赢柱一揖到底:“多谢母亲。”
唐棣道:“谢我有什么用,真正能够为你做主的,是你的父王!”
赢柱道:“母后的意思是,儿臣将这三件事,禀告父王,得到父王的支持?”
唐棣道:“记住,对这件事,我一无所知。”
赢柱敬佩道:“是,母亲。”
此时,章台宫后院银杏树下,也在进行着一场对话。
芈月召来庸芮对坐,一边弈六博棋,一边问他:“庸芮啊,这国相之位,你真的不接?”
庸芮道:“臣说过,臣与太后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能彼此安全。这国相之位,离太后太近,权势太大,这就不安全了。臣这一辈子,做到这个上大夫足够了。”
芈月呵呵一笑,指指他,却也无奈:“你啊,你啊!”
庸芮道:“太后,最近有没有人在太后耳边议立太子之事啊?”
芈月道:“有啊,不少人呢,今天连大王都亲自来游说了。”
庸芮道:“那太后为何不肯答应呢?”
芈月道:“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理所应当’要落到谁头上的。大秦走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哪有几个人的王位,是‘理所应当’落在头上的?凡是这样的君王,不是庸君,就是祸害!”
庸芮道:“有人说,太后不愿意立公子柱为太子,是有心扶立泾阳君?”
芈月诧异道:“芾?呵呵呵,有才之人,岂是要人扶立的?要人扶立的,国家交到他的手里,也堪忧啊!”
庸芮见她说话,忽然道:“呵呵,太后,臣要牵你的鱼了!”
芈月大惊:“哎,我看看……庸芮啊你真狡猾,居然引我分神,偷我的棋子!”
庸芮道:“呵呵,这年头还有什么事能够让太后分神,那不是笑话嘛!老臣不信。”
芈月哼了一声:“你啊,你这张嘴,善能巧辩,从来不管左右,那道理全是你的。”
三个月后,芈月看着眼前的芈叶,吃惊地问:“你说,你喜欢子柱?”
芈叶扭捏道:“姑祖母——”
芈月目光锐利地看着芈叶:“你想嫁给他?”
芈叶虽然害羞低头,但还是勇敢地点了点头。
芈月道:“你嫁给他,是不是以为他将来会做秦王,你就可以成为王后?”
芈叶吃惊地抬头道:“姑祖母,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是真的喜欢他啊!”
芈月道:“你就没有考虑过,若是他将来做不成国君呢?”
芈叶低着头,轻轻地说:“就算他不做国君,他也是安国君,我与他一生富贵无忧。”
芈月道:“叶儿,你抬头看着我。你如果想当王后,姑祖母可以成全你,但并不一定要嫁给子柱。”
芈叶急了:“姑祖母,我只想嫁给他,我才不管他将来如何呢!”
芈月看着芈叶清澈的眼睛,笑了起来:“你没这么想,可有人这么想。”
芈叶倔强地说:“我不管谁怎么想,我只想嫁给我喜欢的男人,这又有什么错?”
芈月看着芈叶天真的面庞,她和她的弟弟所生的所有子辈、孙辈中,只有这个侄孙女的面容,酷似她的生母向氏。也因此她对芈叶格外宠爱,千依百顺。
她只愿她这辈子,只在这张脸上看到笑容,看到幸福,看到欢乐,她不愿意这张脸上再有忧愁,有痛苦,甚至是泪水。
这样的一张脸,已经让她宠了这么多年,如今,更让她不忍心拒绝她提出的任何事。罢罢罢,不管那个人有什么图谋,有自己在,他只能对她好。
看着芈叶的脸,芈月心中酸楚,口中却缓缓地说:“好,叶儿,姑祖母答应过你,要让你一生欢喜无忧。你记住自己说的话,你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你求的不是王后之位,权势风光。那么,我就成全于你,但是从今开始,你也休想到我面前,开口为子柱谋求权力。你可能做到?”
芈叶想了想,还是点点头道:“姑祖母,我答应您,我说到做到。”
芈月慈祥地笑了笑道:“傻孩子,还叫我姑祖母吗?”
芈叶羞红了脸,扑到芈月的怀中羞涩地叫道:“祖母——”
太后下旨,赐华阳君孙女芈叶为安国君夫人。旨意一下,朝中顿时有了许多异动。
魏冉闻听此事,匆匆来见:“阿姊。”
芈月道:“冉弟来了,坐吧。”
魏冉道:“我听说阿姊想把叶儿许配给安国君。”
芈月道:“是啊,你以为如何?”
魏冉坐下道:“阿姊是想立安国君为太子吗?”
芈月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魏冉道:“阿姊这么做,不是很明显吗?”
芈月道:“有什么明显的?我只是成全一对小儿女的婚事,与储位何干?你们想多了。”
魏冉道:“阿姊对叶儿的宠爱,人所共知。安国君娶了叶儿,等于得到了华阳君为援助,那么阿姊原来的考虑岂不是……”
芈月道:“我原来的考虑,也不是完全把安国君排除在外,他毕竟是子稷的亲生儿子。但大位不是理所应当就要落在什么人的头上,我只是想看看,谁更适合坐这个位子。”
魏冉道:“但上位者的一个举动往往给臣子们以暗示,会让他们在私底下进行更多的选择。如果坐到某一边的臣子们太多了,他们就会左右君王的选择。”
芈月没有跟他争辩,转了话题道:“你还记不记得母亲的样子?”
魏冉猝不及防,一时没回过神:“母亲?你怎么会忽然想到她?”
芈月道:“你还记得吗?”
魏冉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记得了,我当时太小。”
芈月轻叹道:“是啊,你当时还太小,戎弟也太小,你们都不记得了……”
魏冉道:“阿姊是想起母亲了吗?”
芈月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格外宠爱时儿吗?叶儿长得很像她……”
魏冉”啊”了一声:“我倒没有注意,回头再仔细看看她的样子……”
芈月道:“叶儿来求我,说她想嫁给子柱。我不想在这一张脸上再看到伤心,再看到泪水,那一刻我没能够坚持住,答应了她。可这并不代表什么。叶儿很懂事,她远比我想象的更聪明更有决断,我很欣慰。就算这一个举动给了某些人某些暗示,或者影响到了什么,这点些微的代价,我也不在乎。”
魏冉沉默了。
芈月道:“你去吧。叶儿的婚礼,你这个叔祖,要好好地为她祝福。”
魏冉道:“是。”
鼓乐声中,酒宴正酣,芈戎乐呵呵地一个个席位敬酒,群臣皆是满脸堆欢,向他道喜。
芈戎敬完酒,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他的席位与魏冉的正挨着,却见魏冉正在大口灌酒。
芈戎道:“冉弟,猛酒伤身,慢些喝,我们都上了年纪了,不要太逞强。”
魏冉微微冷笑道:“兄长这一路敬下来,喝的酒也不少啊,岂不更伤身?”
芈戎一怔道:“喂,你怎么了?”
魏冉道:“我是为您高兴啊,您如今成为安国君的岳祖父,与大王亲上加亲,岂不是可喜可贺啊!”
芈戎不悦,左右看了看,见众人都在酣饮中,于是压低了声音道:“冉弟,我作为兄长,不知道今天说句话,你还能不能听得进去?”
魏冉道:“还请兄长指教。”
芈戎欲言又止,放下酒爵长叹道:“虽然我功劳不及你,地位也不及你,这些年来,大秦只见你站在朝堂,指手画脚,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可我有一句话还是想劝劝你……”
魏冉道:“劝我什么?”
芈戎道:“大秦毕竟是赢氏天下,我们毕竟是赢家臣子,就算是大王的舅父,在大王面前也要恭敬三分,不要一味刚愎自用,狂妄自大。”
魏冉斜眼看着芈戎,冷笑道:“你只记得你是臣子,却忘记你自己到底应该是谁的臣子。你我一身富贵权势,到底是从谁的身上来?量小眼浅,舍本逐末,这才是为什么你身为兄长,地位权势却不及我的缘故。”
芈戎大怒道:“哼,忠言逆耳,不知进退。”
魏冉也站起来道:“哼,首鼠两端,不知所谓。”
庸芮见兄弟俩似有不和,连忙端着杯子过来打圆场道:“穰侯、华阳君,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您兄弟二位可不要为灌酒逞量,怄气着恼,不然那可就是笑话了,呵呵,呵呵……”
魏冉放下酒爵,冷笑一声道:“这里气息太浊,我出去透透气。”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庸芮看着芈戎,故作失言状:“这——呵呵,想是我说错话了,穰侯恼了我,华阳君,抱款,抱歉。”
芈戎勉强笑了笑道:“庸大夫,与你无关,我这个弟弟向来气性大。来来来,我们再喝一杯。”
庸芮道:“好好好,请请请!”
一场欢宴重又开始,那些隐藏于潜流之下的锋芒,似乎都被掩盖了。

第二十四章 安国君
章台宫内殿,芈月躺在毛毯上,盖着锦被,微闭着眼睛。
芈叶坐在她的脚边,轻念着竹简:“臣以为,阏与之战,乃胡阳轻敌之故也。赵奢屯兵二十八日,以痹秦军。胡阳乃认为阏与可轻取,不加防备……”
赢稷走进来,听到了芈叶的朗读之声,不由得僵了一僵,表情尴尬。
芈叶连忙停下,站起来行了一礼:“大王!”
赢稷道:“免礼。”
芈月睁开眼睛,道:“子稷,坐下吧!”
她挥了挥手,芈叶退出。
赢稷坐到芈月身边,关切地问道:“母后昨日几时安歇,今日几时起身,膳食进得如何?”
芈月坐起道:“我歇得好,进得好。你放心,还是跟以前一样。”
赢稷扶着芈月坐起,道:“如此儿臣就放心了。对了,唐八子前日训了一班舞乐伎,母后可还喜欢?”
芈月道:“知道你们孝顺,这班舞乐挺好的,我还学了她们几个动作呢。”
赢稷笑了:“甚好,等到中秋宴时,儿臣与母后一起歌之舞之!”
芈月哈哈一笑:“好好好,歌之舞之!”
赢稷道:“母后,阏与之战,实是儿臣之误,特向母后请罪!”
芈月拍拍赢稷的手:“谁还能百战百胜不成?用错一个胡阳罢了,下次换个人用便是。”
赢稷道:“论及用人,儿臣还是不及母后。母后用穰侯魏冉、武安君白起,与六国征战,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便是上溯数百年,也没有这样的战功。”
芈月道:“穰侯老了,脾气也不好,也就我手里头用用罢了。倒是白起,还能够再立大功,我还能留给你继续用。”
赢稷道:“嗯,儿臣听说白起近年来频频向赵国派出细作,想是为伐赵做准备了。”
芈月道:“赵国,是六国剩下的最后一块硬骨头了!不过,也就这么几年的事了。平定赵国以后,一统天下,就只是日程上的事了。不过我怕我是看不到了……”
赢稷苦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母后把列国的硬骨头全啃光了,当真要收拾起来,只怕也要二三十年的工夫。恐怕儿臣也是看不到这一天了!”
芈月道:“是啊,还得一切都顺顺当当才是。所以,秦国将来的君王,身负大任,要慎之又慎。你看这数百年间,前世的君王开创霸业,因为子孙不肖、一着不慎就全盘皆输的例子,也不鲜见啊!”
赢稷试探着问:“母后……不看好子柱?”
芈月微笑而不答。
赢稷试探道:“芾弟倒是很能干……”
芈月打断了他的试探:“你还有什么事吗?”
赢稷滞了一下,才继续道:“母后,可还记得和氏璧吗?”
芈月脸色一变:“和氏璧?你怎么会提起这个?”
赢稷道:“子柱听人说,赵国的宦者令缪贤,以五百金购得一块玉璧,据说就是传说中的和氏璧。寡人想发兵赵国,夺回和氏璧以博母后一笑。”
芈月道:“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
赢稷道:“真假并不重要,而是这正好是我们伐赵的理由,此乃一举两得也。”
芈月摇了摇头道:“赵国的力量,不可低估.你忘记这次阏与之败了?赵国过去有廉颇,如今又有了个赵奢,不易取啊!”
赢稷道:“以母后之意?”
芈月伸过手去,拨弄着铜制莲台,机括收缩,藏在花心中的随侯珠缓缓升上。
芈月道:“当年楚国为了得到这灵蛇珠,灭了随国。你去跟赵国说,我要这和氏璧,叫他把玉璧送到咸阳来,秦国愿以十五城交换。”
赢稷吃了一惊道:“十五城?”
芈月看着赢稷,微笑不语。
赢稷醒悟道:“儿臣明白了,关键不在于这十五城,而在于他们交不交这和氏璧。若是交了,便是自泄了底牌,那就是他们没有和我们交战的底气。”
芈月微笑。
秦人欲以十五城交换和氏璧,赵人不敢违命,只得命蔺相如送璧入秦。蔺相如手捧玉匣,肃然走进章台宫,向秦王呈上玉璧。旋即,这一方玉璧,便被送入了后官,送到了芈月面前。
章台官内殿,玉匣打开,宝光莹莹。
唐棣接过玉匣,仔细检查以后,拿出和氏璧,又反复检查,再放到锦垫之上,双手呈给芈月。漆黑的锦垫映着白玉璧,更是显得莹白剔透。芈月拿起和氏璧,仔细看着,神情无限感慨。
唐棣道:“母后,这是真的吗?”
芈月点头道:“是真的。”一时间,过去种种,闪回眼前。
芈叶好奇地伸过头来:“真的吗,我可以看看吗?”
芈月看着眼前的脸庞,一时竟有些恍惚。
唐棣吓了一跳:“叶儿,不要鲁莽。”
芈月回过神来,道:“没事,你看看。说什么价值连城的国宝,其实本质上,也不过是块玉璧而已。’’
芈叶笑得灿烂:“多谢祖母。”
唐棣道:“小心些,别摔了。”
芈月有些疲倦,挥手道:“好吧,你们玩赏着,我想休息一下。”
唐棣扶着芈月躺下,才转身与芈叶一起把玩。忽然听到脚步声响,赢稷身边的近侍竖漆匆匆进来,行礼道:“奴才参见太后,见过唐八子、华阳夫人。”
唐棣”嘘”了声:“轻些,太后刚歇下。”
竖漆看了看闭目养神的芈月,表情犹豫。
唐棣低声问:“怎么了?”
竖漆也压低了声音:“前头赵国使臣说,那玉璧上有瑕疵。”
唐棣失声:“怎么会?”
芈月已经睁开了眼睛,问:“出什么事了?”
唐棣连忙恭敬回复:“母后,前头大王派人传话,说赵国使臣指出玉璧有瑕疵……”
芈月半闭着眼,”嗯”了一声:‘‘那又如何?”
竖漆犹豫一下,才继续道:“大王想拿回玉璧,看看到底哪儿有瑕疵。”
芈月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盯住竖漆。
竖漆不知所措,吓得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芈月忽然神秘微笑:“是吗?这赵国使臣,可知来历如何?”
竖漆胆战心惊道:“奴才听说这赵国使臣叫蔺相如,原是宦者令缪贤的门客,之前默默无闻,此番听说是自请来护送和氏璧入咸阳,这才成为使臣。”
芈月道:“有趣,有趣!”
唐棣道:“母后,什么事情有趣?”
芈月道:“我很怀念张仪和苏秦!唐八子,你说自白起以后,这天底下可还有说客纵横的余地吗?”
唐棣不解其意,揣摩着回答道:“虽有洪水一泻千里,但只要有缝隙的地方,总还会有游鱼穿梭。妾身以为,只要列国尚在,说客不死。纵横的余地,方寸可行,倒不在乎大小。”
芈月纵声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其实,游鱼阻挡不了大势,但却可以为大势所用啊!缪辛,把和氏璧给竖漆吧。”
竖漆莫名其妙地接过玉氏璧,装回玉匣,一头雾水地捧着出去了。
唐棣道:“太后……”
芈月挥手道:“你们出去吧!”
唐棣只得领着芈叶等人退出去。
芈月道:“缪辛——”
繆辛道:“老奴在。”
芈月道:“你派人去前面看着,过几天若大王要杀那蔺相如,你就想办法挡上一挡,速来报我。”
繆辛忙应诺。
三日之后,咸阳殿上。
蔺相如昂然直立。赢稷已经大怒站起:“蔺相如,和氏壁何在?”一时气氛紧张。
蔺相如道:“大王,秦国自穆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守约定之人也。因此臣前日已经令人持和氏璧潜归,如今已经到了赵国。大王,秦强赵弱,大王若真要以十五城换壁,那就请大王先割让十五城,赵国断不敢毁约不交宝璧。强要赵国先送玉璧到秦,足见秦无诚意。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言自请就镬鼎。”
赢稷大怒:“蔺相如,你敢欺寡人,当真以为寡人不会杀你吗?来人,举镬鼎!”
殿外内侍高呼道:“太后驾到一”
整个殿内顿时平静下来。
芈月拄着拐杖,在缪辛搀扶下,走进殿中。
群臣躬身相迎:“参见太后。”
赢稷已经走下台阶,搀扶着芈月道:“今日并无大事,何以惊动母后?”
缪辛退后一步,赢芾刚想上前,赢柱已经蹿出来抢先一步,扶住芈月另一边。
芈月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蔺相如面前,仔细打量着他。
蔺相如镇定地向芈月行礼道:“外臣蔺相如,参见秦太后。”
芈月看着蔺相如,点点头,赞叹道:“真国士也,看到你,我就像看到当年的张仪啊!”
蔺相如按捺住激动道:“张子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臣怎敢与张子相比?”
芈月转头看向赢稷道:“大王,今日纵杀了蔺相如,也不能拿回和氏璧,反而令得秦赵失欢。此乃真国士也,人才难得,我想请你赦免于他。”
赢稷道:“既是母后吩咐,寡人自当遵命。”
芈月转头看向蔺相如,微笑道:“我老了,今日还能够再见到年轻的国士,实是不胜欣喜。秦国求贤若渴,蔺君这样的大才,留在秦国才是相得益彰。”
蔺相如恭敬地行礼道:“臣一粗陋之人,能够得太后国士之誉,实是三生有幸。只是赵王拔臣于寒微,臣不敢有负赵王。臣奉赵王之命,出使秦国,当全始全终,还请太后、大王赦我回赵国,当不胜感激。”
芈月长叹道:“可惜,可惜!大王,你要好生礼遇蔺君,务必要令天下之士,知我秦国求才之心。”
赢稷恭敬道:“是,儿臣遵命。”
秋夜,章台官内殿,芈月倚在枕上,赢稷与赢柱、赢芾、赢悝分坐两边侍奉。
赢柱恭敬道:“祖母,您若当真对那蔺相如有求才之心,孙儿一定会想办法为祖母留下他。”
芈月轻哼一声:“不过一个说客罢了,我留他何用?”
赢悝不解地问:“那母后今日为何对那蔺相如格外礼遇?”
芈月笑而不答,看向赢稷。
赢稷此时已经有些回过味来,道:“母后曾经对燕人说过千金市马骨的故事,莫非,这蔺相如乃是马骨?”
芈月道:“倒有些挨近了……”
赢稷皱起眉头,叔侄三人都陷入深思。
赢芾想了想,向芈月赔笑道:“儿臣等不及母后智慧高深,还请母后教我。”
芈月嘴角现出一丝微笑:“子稷,你替我发一封信函给赵王。”
赢稷一怔:“给赵王?写什么内容?”
芈月道:“听闻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深谙兵法,我想以千金为聘,请他入秦,为我秦人传授兵法。”
赢稷怔了怔道:“儿臣听说那赵括在赵国虽然被称作兵法大家,有人赞他的兵法造诣还胜过其父赵奢,但是毕竟年纪尚轻,恐怕……”
他才说了一半,赢芾却笑了起来。
赢芾拊掌道:“母后高明!”
赢稷也醒悟过来道:“母后的意思是,为那蔺相如、赵括等人造势?”
芈月点了点头,看向赢芾道:“芾儿,你说。”
赢稷看向左边,却见赢柱仍然是一脸茫然;再看右边,却见不但赢芾表情兴奋,连赢悝也露出微笑来,不禁黯然一叹。
赢芾道:“赵国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军事上已经成为六国最强者。但自赵武灵王死后,赵国一直有两种声音。一种坚持推行胡服骑射,另一种却极力反对。因为大量投入兵马,最耗费国力。不像我大秦自推行新法,废井田开阡陌,重农尊战,再加上我西有义渠良马,南有巴蜀粮仓,供应源源不绝。所以从长久来看,赵人在兵力上必将无法与我们匹敌。”
赢悝接口道:“而赵王何不像他父亲赵武灵王一样有极强的尚武之心,想那廉颇是百战名将,功勋卓著,可到现在还没得到封爵。若是那蔺相如、赵括之辈因母后的造势而在赵国得到重用,势必在赵国掀起一场武将不如辩士的风波。”
赢芾又接口道:“那就可以将赵武灵王当年胡服骑射的尚武精神给摧毁掉。如果赵国好任用口舌之才,将来交战的时候,秦国必胜。”
赢柱这才明白过来,不禁击掌道:“祖母当真深谋远虑,无人能及。”
赢稷没好气地呵斥道:“到此时你才明白,当真是愚钝不堪!”
赢柱被父亲呵斥,怏快地低下头来。
芈月道:“好了,他终究还年轻,要给他成长的时间。你们在他这个年纪,也未必就比他高明了。”
赢柱抬起头,感激地看着芈月。
芈月和蔼地微笑,取过一块玉佩递给赢柱道:“你在这个年纪已经不错了,这块玉佩是祖母赏给你的。”
赢柱道:“多谢祖母。”
芈月道:“好了,你们都下去,今天的事,好好思索,回头都写篇策论给我。大王留下。”
赢芾等三人站起,行礼退下。
赢稷看着三人退出的身影,有些出神。
芈月道:“子稷,你在想什么?”
赢稷欲言又止,换了个话题道:“儿臣在想……母亲,那和氏璧是真的吗?”
芈月点点头道:“嗯,是真的。怎么?”
赢稷道:“母后以前跟儿臣说过和氏璧的故事,儿臣知道,和氏璧对母后非常重要。可是这次母后似乎根本不在意和氏璧。”
芈月道:“和氏璧已经是我囊中之物,只不过在赵国多放几年罢了。何必在意。”
赢稷道:“儿臣明白,母后的心里,最重要的是江山社稷。可儿臣想知道,在母后的心中,除了江山社稷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东西。”
芈月道:“曾经我将这块玉璧视若性命,因为这是我曾经受到过的宠爱和保护的证明。在我孤独飘零、寂寞无助的时候,我很想握有和氏璧,来慰藉我的心灵……一晃就六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我,再也不需要这块幼年时的宝物,来慰藉心灵。”
赢稷道:“和氏璧曾经是冬天的炭火.可是母亲现在自己就是那太阳,又何必再需要小小的炭火呢?”
芈月微笑道:“不对,和氏璧并不是没有用了,只是我想让它发挥更大的作用。”
赢稷问道:“什么?”
芈月道:“等我们打败赵国,到时候,也可以让周天子彻底不复存在了。”
赢稷一惊道:“母后的意思是?”
芈月道:“将来就没有周天子,只有秦天子了。”
赢稷肃然作揖道:“儿臣当不负母后苦心。”
芈月道:“这和氏璧,就用来雕刻秦天子的玉玺吧。”
赢稷忙应道:“是。”
赢柱与魏丑夫走在廊桥上,谁也不知道两人是何时结交上的。
赢柱叹息道:“孤能做的都做了。唉,不知道太后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始终不松口?”
魏丑夫左右看了看,神秘地说:“君上有所不知,太后前些日子,宠信一个巫师。那巫师说……”
赢柱一惊道:“说什么?”
魏丑夫故作为难,看看赢柱道:“臣不敢说。”
赢柱道:“可是与我有关?”
魏丑夫点点头。
赢柱道:“丑夫,你尽管大胆地说,纵然有诅咒诬陷之言,也是那巫师言说,与你无关。我还要多谢你告诉于我。”
魏丑夫咬了咬牙,在赢柱的耳边迅速说了一句话,向着赢柱惶恐行礼道:“君上勿怪,这等胡说八道,就当大风吹去了吧。”
赢柱脸色铁青,牙咬得咯咯作响,从齿缝里一字字进出话来:“多谢魏子转告,大恩不言谢,必有后报。”
承明殿中,赢稷用力击在几案上,几案上竟出现裂纹。
赢稷道:“你说什么?”
赢柱委屈地红了眼:“若不是魏子暗中相告,儿臣当真是到死都是个冤死鬼。那巫师竟然对祖母说,我无人君之相,若是为君,活不过一年。”
赢稷咬牙道:“妖人无礼,竟敢诅咒我儿!”
赢柱扑在赢稷脚下哽咽道:“必是祖母听信那巫师的话,所以才迟迟不立儿臣为太子。父王,你要为儿臣做主!”
赢稷扶起赢柱,铁青着脸道:“我儿放心,为父必当为我儿做主。”
当夜,芈月身边宠信的罗巫便失踪了。
次日,芈月叫来了赢稷,道:“听说,你把罗巫抓去了?”
赢稷跪在下首,表情平静:“儿臣向母后请罪。”
芈月冷冷道:“你有什么罪?你是大王,我身边的人,你想抓就抓,想拷问就拷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赢稷道:“儿臣这就放了罗巫。”
芈月道:“你不用避重就轻,你不就是想拷问罗巫,到底是谁指使他说这样的话吗?不必问了,你直接来问我,我就是那个唯一可能支使他的人。你还想问出什么人来,嗯?”
赢稷低头道:“儿臣没有这么想,必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芈月道:“是啊,都是别人的错。你从小就是这样,太有心思,私底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惹出事来,自然都由我这个老母亲为你收拾。我老了,还能拿你怎么样?我怕等不到我闭眼,你就要收拾起自家兄弟来了吧!”
赢稷伏地道:“母后多虑了。”
芈月看着赢稷一脸的敷衍,怒从心头起,冷笑道:“我是不能拿你怎么办,可我要办别人,还是容易得很。来人,拟旨,让安国君出赵国为质!”
嬴稷慌了,膝行上前抱住芈月手臂道:“母后,母后息怒,都是儿臣的错,母后要罚就罚儿臣。此事与子柱并无关系,母后何必迁怒于孩子!”
芈月伤心道:“人这辈子,只知道为子女操心费力,我是这样对你,你也这样对你的儿子,这并没有错。可你为了你的儿子,就忍心伤自己的母亲,伤自己的兄弟,你也太过了。”
赢稷道:“母后,儿臣没有想过违逆母后,也没有想过伤及芾弟、悝弟。只是母后,儿臣已经年老,儿臣想不通,母后为何不肯立子柱为太子,如今朝臣们都在议论纷纷……”
芈月厉声道:“议论什么?我是赏罚不公还是处事不决了?王家之事,有什么轮得到他们议论的?你的心思放正些,你是秦王,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满脑子只有那个王座,鬼鬼祟祟来探听我宫内的事。你以为一个巫师就能够左右我的心思?你以为芾儿、悝儿会用这种下作手段谋求大位?我看不上你那个儿子,就是因为他眼睛里没有社稷、没有天下,只会弄这种后宫的妾妇之术,满脑子的旁门左道。我如何放心把江山交给他,把一统天下的大业交给他?”
赢稷被她一句说中心思,低头道:“母后,儿臣知错了!”
芈月斥道:“你以为我不立太子,是和你一样,怀着私心吗?我告诉你,是因为你那个儿子,我不放心。我不怕我一闭眼,子芾、子悝就要跟我到地下,但怕我一生的心血会毁在你那个蠢儿子手中!这江山大位,要传给有能力把它带向辉煌的人。周武王封三千诸侯,个个都想着父传子、子传孙,可如今还剩下几个?你扳扳手指头,都数不满两只手。鲁国因何灭,齐国因何兴,田氏因何代齐?自己去好好看看史书,好好反省!滚出去!”
赢稷羞愤交加,重重一磕头,走了出去。
承明殿,孤灯摇曳,人影幢幢。
赢稷阴沉着脸。
王稽低声道:“小臣出使魏国的时候,见到一位张禄先生,实乃国土也。他对臣说:‘秦王之国危于累卵,得臣则安。然此事不可以书传。’臣觉得他说得很在理,因此将他带回秦国,大王可召他一见。他必能为大王分忧解愁。”
赢稷皱眉道:“听起来似乎像个说客,哼,寡人不喜欢说客。”
王稽奉上一卷竹简道:“大王,这是此人的策论,请大王看看。”
赢稷不在意地接过竹简,漫不经心地看着。
看到一半,赢稷微笑点头道:“此人之言,倒是有些道理。好吧,容他一见。”
张禄者,实魏人范雎化名也。
他奉诏入宫,走下马车,看着前方。
夜晚,空落落的秦宫似一只张开大口的怪兽,要把眼前的人一口吞噬。
范雎有些脚软,他扶了一下马车的栏杆。
王稽道:“张禄先生?”
范雎定了定神,心中暗道:“范雎,不为五鼎食,便为五鼎烹,到了此刻,你还怕什么,你还能有什么退路吗?”他袖中的拳头握紧,昂起头,面带笑容,迈开大步,走进宫门。
夜晚的秦官一片寂静,灯火幽幽,偶尔远处远来几声梆鼓。
小内侍提着灯笼,在前面引道。范雎走在长巷,只听得咚咚的脚步声。
离官甬道旁,两排内侍侍立,恭候赢稷。
小内侍引着范雎侍立门边,范雎却拂袖一笑,径直走到甬道正中大摇大摆往前走。
内侍连忙拉住范雎:“张禄先生,大王来了!”
范雎佯装左右张望,却大声叫道:“大王?秦国有大王吗?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哪来的大王?”
赢稷走出来时,正听到范雎的话,不禁怔住了。
竖漆上前一步,呵斥道:“大胆,将这狂徒拿下!”
赢稷摆手道:“不得无礼。”向范雎拱手:“先生,请进!”
范雎高傲地一笑,在赢稷前面迈步入殿。
赢稷拱手问:“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雎拱手:“唯,唯!”
赢稷略失望:“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雎道:“唯,唯!”
赢稷脸色沉了下去,复问道:“先生是不愿幸教寡人吗?”
范雎此时方道:“臣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赢稷微笑道:“先生害怕了?”
范雎道:“臣羁旅之臣,交疏于王,而所言者皆是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臣知今日言之于前,就可能明日伏诛于后,然大王若信臣之方,死不足患,亡不足忧。三皇五帝,皆有死期,臣何足俱?”
赢稷听到范雎说到”处人骨肉之间”时,眼神顿时凌厉,看向范雎的神情却变得更恭敬了:“那先生不敢言的,是什么?”
范雎道:“伍子胥不容于楚,但能够令吴国称霸。若能令臣的主张得行,纵然如伍子胥一样不得好死,亦是臣平生之幸。臣不怕死,怕的是臣死得没有价值,让天下人看到臣向大王尽忠而不得善终,因而贤士杜口裹足,不肯入秦。”
赢稷一惊道:“先生何出此言?”
范雎冷笑,说话更加不客气了:“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官之中,不离左右保护,终身迷惑,不敢有所举动,却不知长此以往,大者宗庙覆灭,小者身以孤危。”
赢稷脸色大变:“先生危言耸听了。”
范雎逼近了赢稷道:“大王在位四十一年,而国人但知有太后与四贵,而不知有大王,难道这也是臣危言耸听吗?什么是王?能擅国专权谓之王,能兴利除害谓之王,制杀生之威谓之王。这几祥,如今是掌握在太后手中,还是大王手中?秦国上有太后,下有穰侯、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等四贵专权。这秦国,还有王吗?”
赢稷的手在颤抖,他握紧了拳头,咬牙道:“你再说下去。”
范雎道:“诗日:‘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国。’今秦国上至诸大夫到乡吏,下至大王左右侍从,无不是太后或四贵之人。这朝堂之上,只有大王形单影只,孤掌难鸣,臣恐大王万世以后,据有秦国者,非赢氏子孙也!”
赢稷一拳击在几案上,咬牙道:“那当如何?”
范雎道:“废太后之政,禁于后宫,逐穰侯、华阳、泾阳、高陵于关外,则秦国能安,大王能安!”
赢稷整个人跳了起来,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范雎上前一步,声音坚定:“废太后,逐四贵,安社稷,继秦祚!”
赢稷指着门外,颤声道:“你出去,出去!”
范雎冰冷坚毅地看着赢稷,揖手退出,整个人如钢铸铁浇一般肃穆而不可违拗。
室内只余赢稷一人,孤灯对映。
赢稷捂着心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夜越发静了,赢稷的身影缩得很小很小,隐隐传来一声如兽般呻吟的长号。
范雎整个人身形僵硬,逃也似的疾步出了宫门,走上马车。
他踏上马车的时候,竞失足踏空了好几次,而后才在马夫的搀扶下扑进马车内。
范雎在车中命令道:“走,快走!”
咸阳小巷,马车疾驰而过。
忽然车内传出范雎颤抖的声音:“停、停下!”
马车停下,范雎扑出马车,扶住墙边大吐起来。
好一会儿,范雎才慢慢停止呕吐。
马夫扶着他,为他抚胸平气,不解地问:“张禄先生,您是吃坏了东西吗?”
范雎摇头道:“不是。”
马夫道:“那为什么吐成这样?”
范雎看着漆黑的夜空,回答:“恐惧!”

第二十五章 归去来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气阴寒。
这样的天气,容易让人生病。
芈月十余天前偶感风寒,病势自此缠绵不去。
此时,文狸在章台宫廊下煎着药,内殿窗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芈月昏睡着。
魏丑夫跪于她衾边,为她掖好被子,擦拭额头的汗珠,一面心神不定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点打在檐上。
咸阳大街上,行人变得稀少。
一队队黑甲兵士跑过,行人纷纷走避。
黑甲兵士疾行于秦官宫巷,控制一个个要害。
咸阳官,赢稷高踞于上,看着魏冉:“穰侯年纪大了,寡人不敢再劳烦穰侯,欲以范雎为相,诸卿意下如何?”
魏冉出列道:“臣效忠王事,不敢言老。”
赢稷冷冷道:“穰侯,你的确已经老了,应该养老去了。穰侯、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长居咸阳,封地无人管辖,实为不刊。自今日起,各归封地。你们这就收拾行装,出关去吧。”
芈戎、赢芾、赢悝大惊,一齐出列质问:“大王何出此言?”
一阵兵戈之声传来,一队队黑甲武士冲上殿来,占住各个方位。
赢稷冰冷地目视下方群臣道:“诸卿以为如何?”
范雎率先下拜道:“大王万岁!”
王稽等几名心腹之臣也随之下跪道:“大王万岁!”
赢稷看着庸芮等人:“庸大夫,你们还有何事要说?”
庸芮颤声问他:“大王,太后何在?”
赢稷道:“太后年迈,当尊养内宫,寡人不敢再以外事相扰。”
庸芮看了看左右,见其他臣子都已经低下了头,再看到满宫的武士,长叹一声。
赢稷道:“寡人欲立安国君为太子,我赢氏江山,自此储位得安,江山无忧,众卿之意如何?”
群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再看看众武士,皆跪下山呼道:“大王万岁!”
庸芮终于也跪下道:“大王万岁!”
章台宫内殿,芈月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周围道:“什么时侯了?”
魏丑夫颤声道:“太后,过了午时了。”
远处的喧闹山呼之声,隐隐传来。
芈月皱了皱眉头,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魏丑夫支吾着:“应该是外面校场练兵的声音吧!”
芈月道:“这时节练什么兵?练兵的声音怎么会传进这儿来?”
魏丑夫道:“臣、臣也不知道!”
芈月道:“扶我起来看看!”
魏丑夫道:“太、太后,您病体未愈,这天下着雨呢?还是等过几日吧!”
芈月道:“扶我起来!”
魏丑夫不敢违拗,只得扶芈月起来,薜荔拿着外衣为芈月穿上。
薜荔和魏丑夫扶着芈月,慢慢走出内殿。
廊下的文狸连忙上前行礼,神情有些惊惶:“太后,外面、外面……”
魏丑夫惊恐:“慎言,不可惊扰了太后!”
芈月问:“外头怎么了?”
文狸低下头道:“外面好像有些不对。”
魏丑夫道:“太后,外面下着雨呢,您先回去歇息,待臣等去打探一二再来回禀于您。”
芈月道:“不必了,只是下雨,又不是下刀子。走吧!”
芈月往前走去。
魏丑夫不敢硬挡,薜荔使个眼色,文狸连忙跑进侧殿,取了华盖出来,遮住芈月头顶,一齐向外行去。
章台宫大门打开,外面却是一排排黑甲兵士,长戈对准了门内。
芈月看着外面如临大敌的兵士们,笑了。
她推开搀扶着她的魏丑夫和薜荔,从薜荔手中接过拐杖,向外走去。
黑甲军官壮着胆子道:“太后有疾,请太后回宫静养。”
芈月微笑着,一步一顿,往前走去。
持戈的兵士满脸惶恐,一步步后退着。
黑甲军官一咬牙,跪下道:“大王有旨,令臣等保护太后静养,若太后离开章台官,诛臣等所有人全族,请太后勿与臣为难,否则,臣要失礼了!”
芈月却理也不理他,拄着拐杖自那跪着的军官面前走过。
落在芈月身后的军官咬了咬牙,站起来,将剑拔了一半出鞘,厉声道:“太后,请留步。”
芈月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军官忽然间胆寒了,重又跪下道:“太后!”
芈月继续向前走去。
薜荔与魏丑夫等人匆匆赶上,想要搀扶,却被她推开。
薜荔颤声叫道:“备辇,备辇!”
内侍们抬着步辇从内宫出来,来到芈月面前。
黑甲军官眼神游移地看着步辇,慢慢上前一步。
芈月看也不看那步辇,伸出拐杖一扫,示意步辇退开,自己拄着拐杖,仍一步一顿往前走去。
一排排的黑甲兵士挡在她的前面,却在她一步步走近的时候,一点点退开去。
秋雨绵绵。
咸阳宫内,魏冉等人已经不在场。
范雎排在群臣第一位。
赢柱跪在赢稷面前,解下七旒冠,赢稷将象征太子的九琉冠戴在嬴柱头上。
赢柱站起,转向众臣。
范雎上前跪下道:“臣等参见太子。”
群臣自左右走到中央排成两列,正要跪倒行礼。
忽然外面一阵齐呼:“太后驾到!”
赢稷怔住,群臣也怔住了,都转头看向殿外。
芈月的拐杖声自远而近,一声声打在人们的心头。
终于,一根拐杖自殿外伸入,芈月出现在众人面前。
群臣不禁一起跪下道:“参见太后。”
芈月走入殿内,站在正中,看着赢稷。
赢稷看着殿外畏缩的黑甲兵士,长叹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芈月面前跪下。
赢稷道:“儿臣参见母后。”
芈月举目一扫,问道:“穰侯、华阳、泾阳、高陵何在?”
赢稷道:“穰侯已卸相位,与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出函谷关,各归封地。”
芈月道:“把他们叫回来。”
赢稷看着芈月的脸,又看看范雎和赢柱道:“恕儿臣不能遵命。”
芈月平平扫过众臣道:“我没叫你。国相何在?”
范雎上前道:“臣范雎见过太后。”
芈月道:“你是何人?”
范雎道:“国相范雎。”
芈月道:“无名之辈,何堪为相?庸芮——”
庸芮上前,深施一礼道:“太后——”
庸芮看着芈月的眼睛,轻轻地摇头。
芈月举目望去,众臣见了她的眼光,纷纷低下头去。
芈月冷笑一声,看向赢柱道:“子柱,去把你的舅公和叔父们追回来,若是追不回来,你也不必再回来了!”
赢柱无比惶恐,哆嗦着一步步退后。
赢稷上前一步,挡住芈月道:“母后若要一意孤行,就先赐死儿臣吧!”
芈月指着赢稷道:“你——”话音未落便晕了过去。
赢稷抱住芈月,连声呼唤道:“母后,母后——”
雨过天晴,整个秦宫在阳光下更显肃穆辉煌。
章台官内殿中,一缕阳光斜射进来,照在芈月脸上。
芈月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凝神打望,看见了床前的庸芮。
芈月长叹一声道:“庸芮,我没有想到,连你也会背叛我。”
庸芮道:“整个秦国,自大王起,到庶民黔首,没有一个人会背叛太后。”
芈月冷笑道:“那现在这种情势,又算是什么?”
庸芮道:“太后依然还是太后,穰侯依然还是穰侯,大王依然还是大王,而安国君乃赢氏王胤,成为储君,亦属分内之事。”
芈月隐隐威慑:“我这一生,随心所欲,到老了,恐怕也不会改了这性子!”
庸芮暗含劝诫:“太后这一生随心所欲,因为太后有随心所欲之后安定局势的能力。”
芈月道:“我现在失去这个能力了吗?”
庸芮苦笑道:“不,太后这一生都有这随心所欲的能力。只是太后,你我再没有随心所欲之后安定局势的寿命了。”
芈月怔了一怔,忽然笑了起来道:“哈哈哈,所以你选择退让了?”
庸芮道:“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又曰:‘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此谓凡事不可太尽。如齐桓公、赵武灵王等君王,于天下诸侯之间驰骋自如,何等霸气,可却没有想到祸患起于肘腋之间。臣以为,再英明的君王,也不能将十分的力气用于随心所欲。行事当留三分余地,方是长久之道。”
芈月笑了好一会儿,才停歇下来,拿手帕拭了拭笑出来的眼泪道:“先王临终之时,迟疑反复,我曾因此轻视于他。如今看来,他是悟得比我深啊!”
庸芮道:“太后深谙老子之道,臣只是班门弄斧。”
芈月道:“我只是不明白,安国君有何能耐,群臣这么快就顺从了?”
庸芮道:“在太后的眼中,安国君与泾阳君、高陵君并无区别,可是秦国毕竟还是赢氏江山!群臣选择的是顺流而安,而非逆流而乱。”
芈月道:“这天下,原不应该是有才能者居之吗?”
庸芮道:“泾阳君、高陵君若非太后亲生儿子,太后还会这么执着地选择他们吗?”
芈月怔了一怔,失笑道:“是。我笑他人执迷,却忘记自己是另一种执迷了。”
庸芮暗暗松了一口气。
芈月闭目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大王在外面吗?”
庸芮道:“是。”
芈月道:‘他不敢进来,所以叫你先进来当说客?”
庸芮道:“太后若要做慈母,就要做三个儿子的慈母,如此,则三子皆安。”
芈月嗤笑道:‘你这个面团团糊四方的性子,一辈子也改不了。出去吧,叫他进来。”
庸芮傲笑道:“臣遵旨。”
庸芮走出章台宫殿外,早已经等在那儿的赢稷一把抓住了他道:“如何?”
庸芮道:“太后有请大王。”
赢稷精神一振,转身欲入内。
庸芮叫住了他道:“大王!”
赢稷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庸芮。
庸芮郑重—揖道:“臣迈出这道门以前,劝太后做慈母,臣做到了。迈出这道门以后,臣劝大王傲孝子,大王可能允臣?”
赢稷郑重地点头,按住庸芮的手道:“卿是忠臣,寡人记得你的劝告。”
赢稷整了整衣冠,一步步走进章台官内殿中。
芈月在席上倚着枕头,一头白发格外刺目。
赢稷走到芈月身边,一时百感交集,扑过去抱住芈月双腿纵声痛哭起来。
芈月看着赢稷走进来,一时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儿子,却不防赢稷竟抱住她大哭。听着赢稷的哭声,芈月的神情从惊愕渐渐到无奈,终于长叹一声,轻抚着赢稷的头发。
芈月道:“子稷,子稷……”
赢稷哽咽着道:“母后,你打儿臣一顿吧!”
芈月笑了道:“打掌心,还是打屁股?子稷,你五十多岁了,不是五岁多!”
赢稷道:“儿臣对不起母后,儿臣伤了母后的心。”
芈月轻叹道:“世人都是这样。说的是孝道大于天,当重父母多于儿女,可实际做起来呢,在父母和儿女中间,终究都是选择了顾全儿女。我也说不得你,我也是为了儿女,辜负了不应该辜负的人。”
赢稷哽咽道:“不是的。儿臣愿意为了母后做任何的事,儿臣宁愿死,也不愿意违拗了母后,让母后伤心。可儿臣,不仅是母后的儿子,更是赢氏子孙,赢氏列祖列宗在上,大秦千万臣民在下。儿臣若不是这个秦王,儿臣可以为母后而死,可儿臣做了这大秦之王、赢氏子孙……母后,母后,儿臣这一生都唯母后是命,只有这一件事,儿臣没得选择,没得选择啊……”
芈月长叹一声道:“你这孩子啊……”
赢稷抬头,脸上涕泪纵横。芈月拿着手帕,慈爱地为他一点点擦去眼泪,赢稷像一个孩子似的,任由母亲擦拭。
赢稷道:“儿臣这些日子,常常想起在燕国时候的情景……虽然当时艰苦无比,常常恨不得早日脱离。可如今想来,也就是在那时候,你我母子亲密无间,同甘共苦,同食共宿,那是儿臣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芈月道:“那时候我病着,大冷的天,你抄书抄得手上都是冻疮,我看着不知道有多心疼。”
赢稷道:“母亲给我呵着手,给我搽药的时候,眼中都有泪水……”
芈月长叹一声道:“子稷啊……”
母子相偎,静谧温馨。
芈月坐在轮车上,魏丑夫推着芈月,走在章台宫庭院中,金色的银杏叶片片落下。
一片黄叶飘到芈月的膝前,芈月轻轻拾起叶子,忽然叹道:“叶子掉光了,我也要走了!”
魏丑夫停住脚步,跪在她膝前,深情地看着她道:“太后何出此言?银杏叶子落了,明年还能再长出来。臣还想陪着太后明年夏天一起去划船采莲呢!”
芈月微笑道:“你当真愿意一直陪着我?”
魏丑夫道:“是。”
芈月道:“若我死了,下葬之时,以魏子为殉,你可愿意?”
魏丑夫脸色不变,深情道:“这是臣所盼望之事,求之不得。”
芈月微笑点头道:“好,好!”
魏丑夫依旧笑着,如常与芈月游乐,似乎刚才两人说的事情,谁也没放在心上一样。
可是,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笑容蒙上了阴影。
过了数日,太子赢柱邀了上大夫庸芮游园,闲谈中,玩笑般说了这件事。庸芮一听便即明白,当下笑道:“太子这是为魏子请托了,不知太子与魏子是何交情,竟有这份善心?”
赢柱知道他疑心,但自己得还魏丑夫这个人情,当下只得道:“我与魏子并无交情,此事我也只是略有耳闻。之所以过问此事,为的也不过是不忍之心。”
庸芮询问式地挑起眉头:“哦?”
赢柱知道庸芮是极聪明的人,只得挑明了原委:“太后毕竟是我赢姓家妇,这种事不足为外人道,因此请庸大夫帮忙,也是我等子孙一点私心罢了。”
这个理由,庸芮倒是能接受的,当下微微点头道:“这倒也是。”
赢柱见状,长揖为礼:“此事不敢言谢,算我欠庸大夫一个人情如何?”
庸芮抚须笑道:“老臣老矣,纵有什么人情也于我无用了。但老臣若要以此人情,为他人请托,太子可允?”
赢柱哈哈一笑,亦明白他的意思:“庸大夫毕竟是太后的忠臣,我明白庸大夫的意思,这份人情,我用于泾阳君、高陵君,如何?”
庸芮看着赢柱,缓缓道:“还有华阳夫人。”
赢柱闻听此言,怫然作色:“孤之爱妻,还用不着别人操心。庸大夫此言,视我为何物也?”
赢柱固然知道自己娶芈叶,有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然而这一点他有意忽视的小事,一旦被人当面揭穿,竟是让他感到极度的愤怒和难堪。这个老奸臣猾的臣子用一副了然的神情看着他的时候,他要用极大的力量去控制才能让自己不会狠狠地揍这老头一拳。
他握紧双拳,为防自己失态,竟是顾不得礼仪拂袖而去。
庸芮看着他的背影,那一刻他看到了赢柱眼中有他不曾预料到的真挚和愤怒,他抚须微笑,心中暗道:“太子,为了你这句话,老臣愿意替你还这个人情。”
他站起来,拂了拂衣袖,道:“进宫。”
他在章台宫早已经熟不拘礼,任何时候都可以来去自如。
芈月穿着常服就见了他,笑问:“庸卿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庸芮道:“老臣打算告老了,所以接下来会更有空找太后聊天了。”
芈月叹息道:“庸芮,你我都老了啊!”
庸芮道:“大王对老臣说,太后若是愿意,可以召泾阳君与高陵君回来侍疾。”
芈月摇头道:“不必了,来回折腾,平白多生事端,朝中又要不宁了。我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事。”
庸芮道:“大王要的只是收回王权,并不想伤了亲情。穰侯出关的时刻,千乘马车尽是珠宝,富可敌国啊。”
芈月斜视他一眼:“你是羡慕,还是嫉妒?”
庸芮呵呵一笑:“以穰侯之军功,这等财富,也是应得的,这说明我大秦军功封赏之厚。我这个文官,羡慕不来啊。”
芈月道:“你那庸氏祖传的封地再加上我这些年所赏赐的,也不少了。”
庸芮笑了:“这倒也是。”
提到魏冉,芈月便想起来:“冉弟的身体一直不好,你告诉大王,在我的陵寝边,给穰侯留一块地。”
庸芮便趁机道:“骊山脚下的陵寝,好像修了有十几年了吧,最近大王又新征了数万民夫在赶工。”
芈月道:“嗯,那是大王继位三十年的时候就开始修了。呵呵,六十来岁的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以为就要这么去了,结果拖到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不过这一次,可能真是拖不过去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也够本了。庸芮,咱们君臣一辈子,到时候我先走,我在陵寝边给穰侯留块地,也给你留块地。”
庸芮道:“呵呵,太后以为,人死了,还能有知觉吗?”
芈月道:“人死如灯灭,还能有什么知觉?”
庸芮道:“那太后何必计较,葬得与谁近,与谁远,将来谁会陪葬,谁会殉葬呢?”
芈月听到”殉葬”两字,眉头跳了一跳:“丑夫来找你了?”
庸芮摇头:“不是,是有人听到这件事,觉得于王室不太好看,所以来找我。太后,若人死后无知,何必令魏子殉葬?若死后有知,太后带着魏子于地下,岂不令先王动怒?”
芈月怔了一怔道:“先王?先王?”
庸芮见芈月陷入了呆滞中,不禁叫了一声道:“太后,太后——”
芈月猛回过神来道:“哦,怎么了?”
庸芮道:“太后刚才似乎走神了!”
芈月轻叹一声道:“是啊,我似乎忘记先王的样子了。真奇怪,现在回想起来,与先王的恩怨纠葛,竟不像是真的发生过似的,或者,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庸芮道:“是臣的过错,不应该提起先王。”
芈月摆了摆手道:“罢了,不怪你。”
庸芮走了,然而,他的话,终究还是扰乱了芈月的心。
这—夜,她没有睡好。
睡梦中,她仿佛进入了黑漆漆的世界,只在远处有一束光,她身轻如燕,朝着那道光飘飘然就去了。
前面却有一个人,冲着她笑,看她的眼神温柔无比。芈月缅看之下,竟是芈叶,不由得诧异道:“阿叶,你如何会在这儿?”
那人却笑道:“我儿,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芈月一惊,从脑海的深处找到了记忆,这不是芈叶,而是她的母亲向氏。她惊呼道:“母亲,母亲,你在哪儿?我找了你很久了!”
向氏却轻飘飘地飞起:‘我走了,孺子,看到你生活得很好,我很欣慰。”
芈月急忙去拉她,一迭声道:“母亲你别走,你留下来,我想你,戎弟、冉弟也想你……”
但她触到向氏身体的时候,却如同触到一片虚空,只见向氏如同轻烟一般,转眼消失了。
芈月急得大叫,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在叫她,声音极为熟悉:“孺子,怎么急成这样?”
芈月急忙转身,却见一个身着楚国王服的人站在她身后,看着极其眼熟,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那王者忽然问她:“你忘记我了吗?”
芈月登时想起,失声叫道:“父王,你是父王……”
楚威王却问他:“孺子,楚国现在怎么样了?”
芈月怔住:“楚国,楚国现在……”
她上前一步,想要解释,眼前的人忽然一变,衣着依旧,面容却成了楚怀王,他浑身是血,伸出手去掐她,叫着:“你还我楚国,还我楚国……”
芈月一惊,用力一挥手,便将楚怀王远远地挥走了。她见了父母变得脆弱,及至见了她看不起的人,顿时又强硬起来:“咄,你个无用的懦夫,你活着的时候不能拿我怎么样,死了还能作什么怪!”
背后忽然一声轻叹,芈月转身,看到了秦惠文王赢驷。
但见赢驷微笑着问她:“芈八子,寡人的王后在哪儿,寡人的妃子们在哪儿,寡人的儿子们在哪儿?”
随着他的话语,他的背后出现了一排血淋淋的人,有芈妹,有魏琰,有其他的妃子,还有赢华等儿子,都伸着手向芈月飘来,争相叫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芈月看着鬼魂们飘来,忽然笑了:“你们这些死鬼,活着的时候鬼鬼祟,死了之后也是这么毫无胆气。想要我的命,何必躲在大王的身后?若是人死了都可以追魂索命,那三皇五帝、夏禹商汤周武王这些人,会有多少死鬼去找他们索命呢?”
赢驷喝道:“他们生为君王,死有国祀,身怀天命,已成神明,你一介妇人,也敢与他们相比?”
芈月哈哈大笑:“我横扫六国,将夺周室之天命,为何不敢与他们相比!我率百万之军,战无不胜,黄泉之下自有百万曾为我效命的大秦兵马,不管你们成神还是成鬼,我有此百万旧部,便是斩鬼灭神,亦无所惧!”
鬼魂们厉啸一声,向着芈月围过来。
芈月立而狂笑,就在鬼魂们缠到她身上的时候,忽然从身后冲出无数铁甲兵马,与鬼魂们混战起来……
此时,文狸正坐在榻边值夜,忽见躺在榻上深睡的芈月剧烈挣扎,发出梦呓:“大王,我不怕你,你们这些无用的鬼魂,都滚开,滚开……”
她近来常常多梦易惊,文狸见状连忙掀开被子,用葛巾为她擦拭额头的汗珠,叫道:“太后,太后,您怎么样了?您快醒醒!”
石兰早在文狸为芈月擦汗的时候,就把各处的灯都点亮了。
芈月睁开眼,眼前大放光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问道:“这是哪儿?”文狸道:“这是章台官,您的寝宫。”
芈月左右看了看,才”哦”了一声道:“是吗?”
文狸道:“太后,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芈月”嗯”了一声道:“嗯,是啊,做了—个梦。”
文狸劝道:“太后,梦都是不可信的。要不然,咱们明日叫个巫师进来驱驱鬼?”
芈月摇头:“不,这个梦是可信的。”
文狸道:“您做了什么梦?”
芈月问:“文狸,你说人死后,还会有知吗?”
文狸摇头:“奴婢不知道。”
芈月喃喃道:“人死后若有知,怎么活着的人都没有见过他们?人死后若无知,那为什么帝王将相的坟墓中要带着这么多生前喜欢的东西下葬?”
文狸迟疑道:“可能……有吧……也许……只是我们看不见……”
芈月道:“是啊,也许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文狸,你说人死以后,会带什么东西下去?”
文狸想了想,道:“吃的、穿的、用的、玩的,还能够……带些人俑下去服侍吧。”
芈月”哦”了一声,又问道:“什么样的人俑呢?”
文狸细数道:“有奴婢之俑,有歌舞之俑,还有,还有……”
芈月道:“有没有兵马为俑呢?”
文狸怔了怔,有些不确定地摇摇头,回答:“奴婢好像没有听说过。或许,有吧。”
芈月轻叹:“是啊,人死了,既然要奴婢服侍,要歌舞欣赏,怎么能够没有兵马护卫呢?”
文狸不由得点头道:“太后说得是,正应该有兵马护卫……”
芈月放松地倚着隐囊:“是啊,正应该有兵马护卫……”
章台宫侧门外,魏丑夫神情狼狈而疯狂,在侧门外走来走去,待要进门,却被兵士挡住。
自从庸芮向芈月求情后,芈月便下令,赐其百金,令其出宫。
此后,他就再也没能踏入章台宫一步。
他并没有想到这个结果,他以为,自己只是逃过了一场死亡,其他应该一切如常,可他却没有想到,死亡和权势是息息相关,不可分割的。
他需要太后.也需要章台宫的生活。他在云端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什么,一旦离开云端跌回地面,就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忍受。
他发现自己无法再过一种被人忽视甚至是无视的生活了。
此时,他在这宫外,已经等候很多天了,也看到过许多相熟的宫女内侍进出。他们曾经恭敬地向他俯首,讨好于他,可是此时,他们看着他,就如同看着空气一样。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这时候,他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那个有权力带他重新进入章台宫的人:“薛荔,薜荔——”
薛荔走出章台宫时,被魏丑夫如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
魏丑夫急切叫道:“薜荔,你带我进去,让我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
薜荔看着他,神情平淡:“魏子,你求仁得仁,太后已经赦你不用殉葬,你还是回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魏丑夫疯狂地抓住薜荔的手,叫道:“我愿意,我愿意为太后殉葬。我求求你,你带我去见太后,我要亲口告诉太后,我离不开她,我愿意为她而死。”
薜荔摇了摇头,叹息:“魏子,不需要了。大王已经烧制了数万兵马俑,为太后陪葬。太后说了,活人生殉是不仁的,你还是回去吧。”
魏丑夫绝望地跪下:“不,不,你让我见太后,她会改变主意的。”
薜荔摇了摇头,看着魏丑夫的神情有些怜悯:“太后现在已经不记得你是谁了。”
魏丑夫震惊:“你说什么?”
薛荔道:“太后已经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她不记得你是谁了!”
魏丑夫震惊地松手,倒退两步:“怎么会?她怎么会忘记我,她怎么会不记得我是谁?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薜荔走了进去。
魏丑夫跪倒,捂住脸呜咽。他以为离开她,还能有无限的未来,他早就为自己铺了路了,不是吗?他还应该是大王或者太子的功臣,不是吗?
然则此时他才知道,离开了她,他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薜荔说得没有错,芈月的病,已经是越来越重了。或许是因为离开权力这强心剂以后,芈月彻底放松了自己,什么也不想,再也不需要时时刻刻想着天下局势,想着秦国后继之事,想着战争宏图。
她开始变得懒散,变得真正像一个高龄的老人一样,所有老人应该有但之前被她强大的意志所压制住的状态一一浮现。
她开始变得耳聋、眼花,甚至渐渐忘记了许多人、许多事。
秦王赢稷看着眼前的母亲,这才真正确认,她的确是比他年纪更大的老人。
此前,他忧虑着自己会走在母亲的前头。但此刻,他更忧虑母亲的状态继续恶化。
他天天来章台宫,亲自侍奉她,只要不处理朝政,他就来来守着她。
他们之间,相依为命已经五十多年,此刻,他最大的恐惧,是失去她。
她对他而言比任何人都重要。
就算她忘记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她唯一还能记得的人?一定要是他,也必须是他。
最后,他甚至将朝政全权交由太子赢柱处理,一心一意陪着芈月。只有在芈月昏睡的时候,他才会出来处理太子呈报的政务。
芈月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赢稷一步也不敢离开她,生怕一离开,就会是永远的遗恨。
这一日,芈月醒的时间比较长,她看着赢稷笑道:“子稷,看来我是快不成啦……”
赢稷颤声道:“母后,您撑住啊,儿臣已经让芾弟和俚弟赶回来了,您要见见他们啊!”
此时,芈月能够记住的人,已经不多了,不过是魏冉、芈戎、白起几个近臣和赢稷、赢芾、赢俚这三个儿子。她已经完全不认得唐八子和赢柱等赢稷的妃嫔子嗣。
听了赢稷的话,芈月摇摇头:“不行了,等不了啦!”
赢稷道:“儿臣已经让黄歇从楚国赶过来了,母后,您要撑住,您要撑住!”
芈月半闭着眼睛,喃喃道:“子歇,要来了吗?”
赢稷劝道:“是,子歇要来了,您要撑住。”
芈月道:“我怕我等不到了。”
赢稷道:“儿臣已经派人去问罪周王,叫他去掉王号。儿臣已经派人去取周天子的九鼎了,九鼎今日就要进咸阳了。母后,您不想看看九鼎放到咸阳殿前的样子吗?”
芈月喃喃自语:“九鼎,什么是九鼎——”
赢稷的心都凉了,她毕生的追求,都要忘记了吗?好在过了一会儿,芈月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眼睛睁大了:“九鼎,周天子?我,带我去看看。”
赢稷大喜:“好,儿臣这就带您去看。”
九座大鼎摆在咸阳殿前,闪闪发光。
芈月倚在步辇上,眼睛似乎也被这金光剌得睁不开眼睛。
赢稷俯身在芈月耳边轻轻说道:“母后,您看到了吗?这就是九鼎!周室已灭,秦将一统。您看到了吗?”此时的芈月已经极度虚弱,赢稷甚至不敢再把她扶下步辇了。
芈月嘟哝:“真亮啊,我什么也看不见,就看到一片金光闪闪。”
赢稷道:“是,今天的太阳很亮,看上去都是金光闪内的。”
竖漆疾步跑来道:“大王,楚国春申君黄歇到了。”
赢稷一喜,俯下身子对芈月说:“母后,母后,您听到了吗?子歇到了。”
芈月含糊道:“在哪儿呢?”
黄歇此时亦是白发苍苍,自接信之后,马车一路不停,直入咸阳。此时他轻轻走到芈月面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皎皎,我在这儿。”
芈月努力睁开眼睛,看到的却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她懊恼地嘟哝:“我看不清你了,子歇,我看不清你了!”
黄歇蹲在她的步辇旁,低声对她说:“可我看得清你。皎皎,我来了,我来看你来了!”
芈月忽然笑了,声音又变作娇嗔:“僄有梅,其实七分,求我庶士,迨其吉兮。’子歇,你要早来,不要等梅子落了啊!”
黄歇泣不成声:“我来迟了,对不起,对不起!”
芈月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赢稷颤抖着伸出手来,在芈月鼻下一试,大惊跪下道:“母后——”
赢稷的身后,赢芾和赢悝也一齐跪下,大放悲声道:“母后——”
群臣尽皆跪下,大放悲声。
秦太后芈月死后,谥号为”宣”,史称宣太后。谥法日:“圣善周闻曰宣。”
宣太后执政41年,平定季君之乱,重新稳定巴蜀,任用李冰修建都江堰,并吞义渠,任用白起、魏冉等大将,打了秦国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数个大胜仗,占据楚国大部分疆土以及韩、赵、魏等无数城池,将秦国版图扩张数倍。
她执政之前,秦是七雄之一,她执政之后,秦国已经成为压倒六国的绝对霸主,奠定了秦国一统天下的基础。
在她死后第五年,秦赵长平之战,赵国大败,自此无再战之力。
她死后十九年,其玄孙秦王政继位,再过25年,秦王政灭六国一统天下。当时,离宣太后死,仅44年。
数千年以后,秦兵马俑被发现,初时被认定为秦始皇陪葬俑,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人认为,兵马俑或许是宣太后的陪葬。
一个女人,生前拥有一个庞大帝国的兵马铁骑,死后也仍然会带着这样的铁骑下葬,护卫她千秋万世。
——《第六卷》完——
——《芈月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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