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遍地月光 作者:刘庆邦

自序:送您一片月光

从开罗前往埃及南部城市阿斯旺,需乘坐一夜火车。是夜,我独自享用一个小小包厢。睡至半夜醒来,抬头望见车窗外的天空挂着大半块月亮。月亮是晶莹的,无声地放着清辉。我素来爱看月亮,便坐起来,对月亮久久望着。列车在运行,大地一片朦胧。而月亮凝固不动似的,一直挂在我的窗口。我观月亮,月亮像是也在观我,这种情景给我一种月亮与我两如梦的感觉。

我有些走神儿,想到了故乡的月亮,想到月光在我家院子里洒满一地的样子。清明节前,我回老家给母亲烧纸。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一盘圆圆的月亮蓦然从树的枝丫后面转出来了,眼看着就升上了树梢。初升的月亮是那般巨大,大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必仰脸往天上找,甚至不用抬头,好像月亮自己就碰在我眼上了。随着月亮渐升渐高,皎洁的月光便洒了下来。没有虫鸣,没有鸟叫,一切是那样静谧,静得仿佛能听见月光泼洒在地上的声音。地上的砖缝里生有一些蒲公英,蒲公英正在开花。因月光太明亮了,我似乎能分辨出蒲公英叶片的绿色和花朵的黄色。

我相信,我在埃及看到的月亮,就是我们家乡的那个月亮。我还愿意相信,月亮是认识我的,我到了埃及,她便跟着我到埃及来了。可是,埃及在非洲的北部,离我们家乡太远太远了啊!远得隔着千重山,万重水,简直像是到了另外一个充满神话的世界。家乡离埃及如此的遥远,月亮是怎么找到我的呢?是怎样认出我的呢?月光是不是有着普世的性质,在眷顾着地球上的每一个人呢?由此我想到普遍这个词。这个词不是什么新词,几乎是一个俗词,但我觉得用普遍修饰月光是合适的,是不俗的。试想想,就月光的普遍性而言,除了阳光和空气,还有什么能与月光作比呢!其实,对于月光的普遍性存在,我们的前人早就注意到了,并赞美过了。李白说的是:“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苏东坡说的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只不过,李白是从纵的方面说的,苏东坡是从横的方面说的,他们以对人类生命大悲悯的情怀,从纵横两方面把月光的普遍性和永恒性诗意化了。

月光是普遍的,也是平等的。月光对任何人都不偏不倚,你看见了月亮,月亮也看见了你,你就得到了一份月光。人类渴望平等,平等从来就是人类追求的目标。可是,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人类从来就没有平等过。凡是有人类的地方,就同时存在着三六九等的等级差别。从权利上分,人被分为官家、平民;从财富上分,人被分为富人、穷人;从门第上分,人被分为贵族、贱民;从智力上分,人被分为聪明人、傻子;从出身上分,人被分为依靠对象、团结对象和打击对象;从职业上分,人被分为上九流和下九流;连佛家把世界分为十界的人界中,也把人分为富贵贫贱四个等级。“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枯荣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就是等级差别的真实写照。然而,月光不分这个那个,她对万事万物一视同仁。月光从高天洒下来了,洒在山峦,洒在平原,洒在河流,洒在荒滩,也洒在每个人的脸庞。不管你住别墅,还是栖草屋;不管你一身名牌,还是衣衫褴褛;不管你是笑脸,还是泪眼,她都会静静地注视着你,耐心地倾听你的诉说。月亮的资格真是太老了,恐怕和地球的资格一样老。月亮的阅历真是太丰富了,人世间所发生的一切,她什么没看到呢!月光就是月亮的目光,正因为她看到的人间争斗和岁月更迭太多了,她的目光才那样平静,平等,平常。月亮的胸怀真是太宽广了,还有什么比月光对万事万物更具有包容性呢,还有什么比月光更善待众生呢!

我突发奇想,哦,原来文学与月光有着同样的性质和同样的功能,或者说月光本身就是自然界中的文学啊!阳光不是文学,阳光照到月球上,经过月球的吸收,处理,再反映到地球上,就变成了文学。阳光是物质性的,月光是精神性的。阳光是生活,月光是文学。阳光和月光的关系就是现实生活与文学创作的关系。阳光是有用的,万物生长靠太阳,世界上任何物质所包含的热量和能量都是阳光给予的。月光是无用的,在没有月光的情况下,人们照样可以生存,生活。然而,且慢,月光真的连一点用途都没有吗?真的可有可无吗?当你心烦气躁的时候,静静的月光会让你平静下来。当你为爱情失意的时候,无处不在的月光会一直陪伴着你。当月缺的时候,你内心会充满希望。当月圆的时候,会引起你对亲人的思念。当久久地仰望着月亮,你会物我两忘,有一种灵魂飞升的感觉。当你欣赏了阳刚之美,不想再欣赏一下月光的阴柔之美吗!当你想到死亡的时候,是不是会认为阴间也有遍地的月光呢!太阳为阳,月亮为阴;白天为阳,夜晚为阴;正面为阳,背面为阴;男人为阳,女人为阴;阳间为阳,阴间为阴,等等。有阳有阴才构成了世界,阴阳是世界相对依存的两极。正如这个世界少不得女人一样,月光还真的少不得呢!

同样的道理,只要人类存在着,文学就不会死亡。我愿以我的小说,送您一片月光。

20008年3月24日于北京和平里

第一节

半夜里,下雨了。没有打闪,没有打雷,也没有刮风,皮钱大的雨点子说落就落了下来。这是夏天的雨,比春雨和秋雨显得精力充沛些,有激情些。这体现在它果断,垂直度好,打击力强,不管落到哪里,都能激起应有的反响,谁想不吭不哈都不行。雨点落在地上,是玻璃珠子砸地的声音。雨点落在水塘里,是用带倒刺的锥子往水里扎蛤蟆的声音。雨点落在阔大的桐树叶子上,发出的是不断敲击羊皮鼓并把鼓面子击破的声音。雨点落在一向沉默持重的石滚上,石滚如被无数指头抓了痒痒,触痒不禁似的,也切切磋磋起来。雨水的普遍性无与伦比,它自上而下,见缝插针,每一个地方都不放过。如此一来,满世界都呼呼作响,全是浇注的声音。若白天,人们能从门口的天空看见从上面扯下来的浑白的水幕。水幕落在地上,溅起的细碎水珠倒卷帘一般,形成半人高的水雾。这是夜晚,前半夜天本来就黑得很密实,就什么都看不见,突如其来的大雨不但不能把黑暗有半点冲破,相反,泼墨样的雨水只能使黑暗更具有物质性、笼罩性和压迫性。多是茅草屋组成的伏在地上的平原村庄,像是被喧嚣的大雨踏得更扁,并被浓重的黑暗抹杀掉了,回到了荒无人烟的混沌时代。

其实每间草屋里都有活着的动物。除了人,饲养室里有牛马驴,猪圈里有猪,鸡窝里有鸡,各家各户还有蚊子、苍蝇、跳蚤、臭虫和老鼠等等。雨下来时,各类动物只动了动,很快归于平静。马张了张鼻翅,接着吃草。猪哼了两声,对下雨表示过不满,没耽误继续睡觉。母鸡撒娇似的呻吟一声,公鸡及时抓住向母鸡示爱的机会,赶紧向母鸡身边靠拢。作为动物之一种,人对下雨早就习惯了,不管是下小雨,还是下大雨;不管是白天下,还是夜里下,他们都能接受,不再像身系兽皮草裙的原始人类那样惶恐。庄稼人靠天吃饭,对下雨是敏感的。雨点刚点过三两声,他们说下雨啦,就翻身下床,摸黑从院子里往灶屋抱柴火。这地方的人靠柴火烧锅做饭,柴火一旦被雨水淋湿,做饭的事就成了问题。雨点稍密集一些,有妇女点亮煤油灯,举着灯往屋顶上照,见哪里悬下明明的水珠,并开始往下滴水,就用瓦盆或尿罐放在下面接漏。屋顶不漏的人家,男人和女人心里稍微安稳些。他们的脑子醒了一会儿,眼睛并没有睁开。他们知道,人的眼睛是星星跟着月亮走,全凭借光。在无光可借的情况下,人的眼睛跟猪的腚眼子也差不多,开着合着都没用,什么都看不见。这会儿发挥作用的主要感官是耳朵,他们听出来了,雨下得不算小,门口的粪窑子里恐怕已经有了积水。这样的雨下到天明才好呢,最好到天明也不要停,下它个一天一夜,沟满河平。那样的话,队长也许不会打上工铃了,社员们就不用出工了,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

不出工的可能性是有了,可谁都不敢太松心,不敢睡得太死。铁铃壳子在队长家门前的刺槐树上吊着,铃锤子在铃壳子的裤裆里预备着,拉铃锤子的绳子在树干上拴着,队长随时都会把上工铃拉响。下雨的声响这么大,会影响到铃声的传播,铃声会小些。倘队长照样把上工铃拉响,他们听不见就不好了。战天斗地和改天换地的口号谁都知道,下雨下雪天出工一点都不稀罕。春天下雨时,他们戴着帽壳,披着蓑衣,到地里栽红薯秧子。秋天下雨时,他们打着赤脚,踏着泥巴,去地里用钉耙出红薯。冬天下大雪时,队长组织他们把雪收集起来,用抬筐往麦子地里抬。到了年三十和大年初一,他们总可以歇息一下了吧?不,公社和大队要求他们过革命化、战斗化春节,他们更得斗志昂扬,打着红旗,唱着毛主席语录歌,到田里修大寨田,或到河坡里兴修水利。六月里,田里的活儿更多些,豆子芝麻要锄,玉米谷子也要锄。前面的野草刚锄掉,后面的野草又疯长起来,还得回头再锄。可是,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地里水泡泡的禁不住脚,锄地是没法锄了。在这般大雨滂沱的天气条件下,队里会安排社员们干什么活儿呢?据他们以往的经验,一些人到饲养室里铡草,一些人到仓库筛选种子。如果不安排这些活儿,有可能把全体贫下中农集中到队部里,学习毛主席著作,联系实际斗私批修。或者抓抓阶级斗争,随便拉来一个地主分子斗一斗。这几样活儿比较起来,他们乐于斗地主,斗地主轻松一些,好玩一些,工分挣得也容易些。

他们一只耳朵听着雨声,还得腾出一只耳朵从雨声的缝隙里捕捉铃声。只要铃声一响,他们就得赶紧爬起来,冒雨冲出门去,准备听从队长的指挥。谢天谢地,这天早上队长没有打铃。窗口透进些许微光,社员们都没有听到上工的铃声。这下他们终于可以把身子放平,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了。

水汽扑进屋里,把溽热驱散,屋里变得有些凉快。有的男人心情一好,下面一蓬勃,便执住身边的女人,欲行男女之事。有的女人不同意在下雨天做那种事。按当地的说法,天为阳,地为阴;天为公,地为母。天上往地上下雨之时,便是天地交合之时。雨下得越大,表明他们交合得越痛快,越淋漓。雨是什么,雨就是天公往地母身子里射的精,下的种。过一段时间,天就得给地下点儿种。下了种,土地受了孕,有了生机,就长花,长草,长庄稼,也长虫子。天的种子下得稀,地里的东西就长得稀。天若是长时间不与地交合,不给地下种,那可不得了,地里什么都不长,寸草都不生,只剩下赤地千里。在天给地大面积下种期间,微不足道的男人应当收敛些,不要赶那个热闹,不要也忙着给同样微不足道的女人下种。须知天地无处不在,你下种的事被天地知道了,生下的孩子就不得全乎,不是瞎子,就是聋子。但有的别筋头男人不听这一套,也不计什么后果,只图眼前高兴。他们认为,自己的老婆是自己的一块地,天能随时往地里下种,他们为什么不能随时往老婆肚子里下种!天怎么了,天给地下种前,什么时候征求过地的意见,什么时候取得地的同意,还不是想下就下,想下多少就下多少。如同地总是被动地接受天给地下种,女人想拒绝男人下种也很困难,窗外大雨下个不停,不一会儿,男人到底把女人制服,并把下种的工具插进女人储备种子的地方去了。

下雨之前,金种在家门口的水塘边铺了一领苇席,自己睡在那里。他们家只有一间坯座草顶的小屋,小屋有门无窗,相当闷热。门前是一条过人的路,没有院子和院墙,完全是敞开式的。路南边三四步远就是水塘。水塘边长有一棵楮树,生有一些参差不齐的苇子。塘里有生产队里放养的鱼,塘面浮着一层刺菱角的花叶。天气转热以后,金种就不在家里睡了。收麦打麦期间,他和别的社员一起,天天睡在场院里。队里并没有派他看场,他睡在场院里也没有工分,但他还是一天不落地去。队长不反对他睡在场院里,他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像是得到了一种让人欣慰的待遇。现在麦子打完了,垛起了麦秸垛,宽阔的打麦场也犁了起来,种上了茭草,他不能再到场院里睡。过一段时间,等玉米结了穗,红薯棵子鼓了堆,队里需要派人看护庄稼时,他可以到地里去睡。而这一个多月里,只要不下雨,他只能一个人睡在自己家门口的空地上。

他们家只有一张床,弟弟银种和叔叔黄鹤图睡在床上。夏天天太热,每个人的身体都像一堆刚出锅的热红薯。他不愿跟两堆“热红薯”挤在一张床上是一个方面,更主要的方面,叔叔黄鹤图是一个地主分子,他要跟地主分子划开界限,与黄鹤图能不接触,就尽量不接触。说实在话,他对叔叔早就看不惯。看不惯说轻了,说好听了,他对叔叔何止是看不惯,可说是反感,讨厌,甚至仇恨。杜老庄的贫下中农没人喊叔叔的名字黄鹤图,他们给叔叔起的外号叫猪八戒,简称八戒。庄里的大人小孩都是喊叔叔八戒。叔叔眼细脖子粗,说话哼啦吧唧,三锥子扎不出一个屁来,的确和猪八戒的形象、做派有接近的地方。你不佩服贫下中农的智慧和起外号的能力不行,他们提纲挈领,一下子就抓住了叔叔的特点。叔叔的狡猾之处在于,他不仅欣然接受了贫下中农给他起的外号,谁喊八戒他都答应,还进一步按八戒的形象和行为要求自己,塑造自己,装傻卖乖,把自己变得更像一头两条腿的猪,更加憨态可掬。往猪的方向发展的叔叔在庄里占了不少便宜,避免了不少批斗。可叔叔一回到家里,猪脸就拉长了,猪嘴就噘高了,在他和弟弟面前摆出长辈的架势,压迫、剥削他和弟弟。他稍有反抗,叔叔一点儿都不相让。比如他把叔叔叫成地主分子,叔叔就把他叫成地主分子他侄儿。再比如有时他小声骂叔叔,叔叔就说:你不要骂俺娘,俺娘是你奶奶。你要是想骂,最好骂俺嫂子,怎么骂都没关系。叔叔的嫂子是谁?是黄金种上吊死去的亲娘啊!叔叔的反应并不快,说话要比他慢好几拍。叔叔说话的调门并不高,像是习惯性的哼哼唧唧。叔叔脸上也不恼,不但不恼,眼角处似乎还有几分快意。正因为如此,金种看出了叔叔对他的轻视,叔叔以四两拨千斤似的,轻轻一拨就把他打败了。也正是因为叔叔的不动声色和暗藏杀机,使他看到了一个地主分子的老奸和恶毒,他对叔叔恼上加恼。从其阶级本质和反动本性来看,可以说叔叔是地主阶级的一个代表,如果地主分子都像叔叔这样,整个地主阶级实在应该打倒。

水塘和塘边的苇子丛是滋生蚊子的温床,金种睡觉的地方蚊子当然很多。蚊子飞翔缭绕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伸手一挥,蚊子的队伍有些挡手。他倏地把手一握,指头缝儿里黏黏的,几乎每次都有所斩获。他不怕蚊子,不在乎蚊子吸他的血。既然蚊子天生需要靠吸人的血活着,尽它们吸就是了。蚊子的腰身那么细,头那么小,它们吸血才能吸多少!他少流一次鼻血,恐怕够一万只蚊子吸一辈子的。他伸手捉蚊子并非跟蚊子过不去,只是想试验一下,是蚊子飞翔的速度快,还是他的手挥舞的速度快。试验结果表明,他的手要比蚊子的速度快得多,他是胜利的一方。他睡觉时没有全脱光,还穿着一件裤衩。在这漆黑一团的夜里,他本来想彻底放松一下,脱光屁股睡觉。光屁股贴着玻璃纸似的苇席面子,睡觉要舒服得多。白天,他从来不敢放松自己,到塘里洗澡都不敢脱裤衩,撒尿也是撒在泡了水的裤衩里。阴天的黑夜就像一件黑粗布做成的大裤衩,不仅罩住了他的下身,连他的眼睛都给蒙上了。他敢保证,不管他脱得再光,谁都看不见他,连打了小灯笼的萤火虫都照不见他。可他想了想,还是没敢把裤衩脱下来。庄子里有人持有手电筒,万一人家把电筒打出来,并照见了他,那就不好了,不知人家会怎样拿他光着屁股在路边睡觉的事上纲上线呢。纲,是阶级斗争的纲;线,是社会主义道路和资本主义道路两条路线斗争的线。金种最怕上纲上线,纲和线像是两根绳索,人家一旦给他上纲上线,如同绳索套在他的脖子里,并把他吊得脚不沾地,那就惨了

金种睡得很沉,掉头几滴雨点时,他没有马上醒过来。雨点落在他身上,他很快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往他身上撒尿。不仅往他胸口撒,还把尿撒在他头上,脸上。冲他撒尿的先是河西,又变成了河东。又好像许多人站成一圈,掂着鸡子把他围在中间,鸡巴头子都指向他。还有人嚷着往他嘴里撒。这是怎么了,就算他是地主家的儿子,他没招谁,没惹谁,也不能这样欺负他呀。他恼了,正要骂人,嘴一动醒了过来。醒来才知道,往他身上撒尿的不是庄里的贫下中农,原来是老天爷个丈人。老天爷有权力到处撒尿,有权力撒人一身,谁都奈何不得它。老天爷的尿不腥不臊,别说撒在身上,撒到人嘴里都没关系。雨点子打在席面子上啪啪乱响,他来不及把席卷起来,拖着席子就往屋里跑。把席子拖进屋他又想起,他的一双布鞋还在外头。只要他在露天地里睡觉,每次都是把一双布鞋脸对脸扣起来,放在席子上面当枕头。天下雨他一慌张,只顾拉席子,忘了拿鞋。鞋一定落在地上了。鞋是已出嫁的大姐给他做的,这是他唯一的一双鞋。鞋已经旧了,鞋脸子那里被他的大脚趾顶开了两个小洞,脚指头几乎露出来。这样的鞋也不能丢,必须立即找回来。要是雨一下大,雨水就会把鞋冲走,并冲进水塘里去,找起来就难了。若是没了鞋,田间地头长硬刺的蒺藜那么多,他怎么下地干活!他转身到门外找鞋。天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怎么找鞋?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只狗,狗的鼻子很灵,要是把一只狗放出去,会很快把鞋叼回来。他只能学狗的样子,爬在地上,两只手乱摸一气。雨点越下越密,越下越急,打在他的后背上丁丁的,颇有一些硬度和分量。还好还好,他把鞋摸到了。虽然两只鞋已经分开,一只趴着,一只仰着,他把两只鞋都摸到了。趴着的那一只,鞋底子已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仰着的那一只呢,鞋壳子里已经存了水。他使劲把两只鞋上的水甩了甩,摸索着放在锅灶门口。

估摸着离天明还早,金种把席子铺展在屋当门的地上,接着睡。闭上眼睛,他想起刚才做的梦。梦见有人往他身上撒尿,肯定与下雨有关。要是不掉雨点,雨点不落在他身上,他大概不会做这样的梦。这就是物质决定精神。雨点是物质,梦就是精神。让他感到惊奇的是,梦竟然做得如此之快!他以前也做过许多梦,那些梦慢慢腾腾,断断续续,翻扯的多是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他以为做梦就像老太太拆烂袜子一样,无事坐在那里慢慢拆。有了断头,接上,再接着拆。拆到哪里算哪里,拆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新做的梦使他对梦有了新的认识,看来有的梦可以就地取材,现发现卖,比天上往地上掉雨点都快。现实当中雨点刚滴在他身上,到了梦里,雨水已经变成了尿水。这个梦的内容当然很不好。有人往你身上撒尿,是不把你当人看,对你是最大的侮辱。就侮辱程度而言,比抽你的嘴巴子,比往你脸上吐口水,侮辱得还厉害。好在梦是假的,不是真的,做过就算了,自己不必生气。

叔叔在打呼噜。叔叔一睡着就打呼噜,睡多长时间,打多长时间,从不中断。打呼噜是叔叔睡着的一个标志,呼噜响起,标志着叔叔已经睡着了。呼噜一旦停止,表明叔叔已经醒了。叔叔醒后不一定说话,但他肯定是醒了。打呼噜又像是叔叔睡着与醒着的一个分界线,在分界线那边,叔叔在梦乡里;在分界线这边,叔叔回到清醒状态。叔叔睡着得总是很快,无论冬天再冷,夏天再热,他都没有什么过渡,一躺倒呼噜就响起来,蛮不讲理似的。叔叔打呼噜很响,很有力度,恐怕半里之外都听得见。你看,外面大雨下得山响,对叔叔的呼噜一点都压不住,不知道的,还以为外面下雨屋里打雷呢!这大概因为叔叔的脖子短,脖子粗,比较适合打呼噜,打起呼噜来共鸣音好。在金种的想象里,叔叔的喉咙那里似乎有一个肉质的簧舌头。叔叔站着或醒着时,簧舌头就收起来了。叔叔一躺下睡觉,簧舌头就垂了下来。叔叔的呼吸催动簧舌头,簧舌头摇摇滚滚,就不断发出声来。金种重新躺下还没睡着,叔叔的呼噜突然间停止了。是的,因为叔叔的呼噜动静比较大,比较隆重,每次呼噜暂停,都像是戛然而止,出人意料似的。叔叔醒来后只翻了一个身,没有说话。金种虽然看不见叔叔,他也知道叔叔在光着屁股睡觉。叔叔睡觉一向精赤大条,不穿衣服。叔叔的观点,穿着衣服睡觉太费衣服。他宁可费自己的皮,不能费皮外的衣服。在叔叔的干预和带动下,弟弟银种睡觉时也从来不穿衣服。所谓衣服,在整个夏季,银种的衣服就是一件粗白布做成的裤衩。穿这种裤衩不用另外扎腰带,因为裤腰处有松紧带,裤腰一撑就大了,一松就收紧了。裤衩没有染色,没有染成黑色或靛蓝的。银种的裤衩一穿上就不待洗的,颜色自然就染上了。它是用白汗、绿草汁子、黄泥和黑锅底灰染成的,先是变黄,再变灰,然后变黑。就是这样的裤衩子,银种也不穿。金种要等叔叔的呼噜重新响起时他才能入睡,叔叔的呼噜一时不响起,他心里就一时不大安宁,甚至有些烦。一个地主分子,在黑暗中清醒着,并保持着沉默,是可怕的。他半夜醒来,一定在琢磨事儿,一定在算计着什么。他从外面回到屋里来睡,叔叔难免会觉察到。叔叔琢磨的对象八成是他,正在算计的也不会是别人。他们叔侄的针锋相对和斗智斗勇已不是三年两年,阶级斗争的长期性、复杂性和尖锐性,也通过他和黄鹤图的较量充分表现出来。他愿意把自己放在叔叔的对立面,自觉地与叔叔进行不懈的斗争。叔叔在旧社会穿过长袍,戴过礼帽,用过长工,享过清福,是确定无疑的地主分子。而他黄金种是1949年11月出生,旧社会的生活他一天都没有经历过。按广播里的通常说法,他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虽说他们家的成分是地主,但地主分子所有的劣迹和罪恶,他身上一点都没有。让他和叔叔、弟弟同住在一间屋,是队里的安排,他没办法拒绝。但在阶级路线上,他和叔叔绝没有调和的余地,他绝不会与叔叔同流合污。队里之所以把他安插在叔叔身边,极有可能是出于政治方面的考虑,是斗争策略的需要。也就是说,贫下中农为了让他监督黄鹤图这个地主分子的一言一行,才把他放在叔叔身边。这个设想让他意识到自己责任重大,使命光荣,他几乎有些感激涕零。他必须勇敢地负起责任,以不辜负贫下中农对他的信任。只有贫下中农对他信任了,他在杜老庄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才不会把他与地主分子同等看待。他和叔叔都不说话,肚子里的眼睛却大睁着,仿佛在进行着思想上的交锋。他们一个持刀,一个仗剑,一来一往,一冲一挡,眼前全是刀光剑影。

银种醒了,从床上爬起来撒尿。每天夜间都是这样,叔叔打着呼噜时,银种睡得很死。叔叔的呼噜一停止,银种就醒了过来。银种醒过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撒尿。其中有一个原因,银种冬天睡觉好尿床,叔叔每天晚上都把银种的屁股踹上一两回,让他起来撒尿。银种和叔叔冬天睡一个被窝,一人睡一头,打老通。叔叔踹银种的屁股下脚很重,几乎每次都把银种踹得从被窝里冒出半个身子。有时银种正尿床,尿在叔叔腿上了,叔叔踹银种踹得更狠,能把银种直接从床上踹到床下。踹到床下不算拉倒,叔叔还要揪住银种,把银种猛揍一顿。叔叔一边揍银种,一边骂银种的娘,问银种为啥不把尿尿到银种他娘的哪里哪里,骂得非常下流,非常难听。银种才十一二岁,腿细胳膊细,没多少力气。他不能与叔叔对打,也不敢与叔叔对骂。叔叔打骂他时,他连大哭大叫都不敢,只在喉咙眼里细细的唧唧着,算是在哭。时间长了,在银种身上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叔叔一不打呼噜,他就醒过来,就要撒尿。冬天如此,夏天也是如此。好像叔叔的喉咙与银种的尿管子已建立了某种连带关系,叔叔的喉咙一停止呼噜,银种的尿管子就会打开。作为银种的亲哥哥,面对地主分子对弟弟的百般欺压,金种应当对银种有所保护,并和银种团结起来,与地主分子开展斗争。伟大领袖是怎样教导的,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无疑,黄鹤图是他的敌人,银种是他的朋友。可不知怎么回事,他对银种亲近不起来,也同情不起来。他嫌银种太窝囊,太懦弱,一点斗争精神都没有。像银种这样的人,在革命的紧要关头很可能会成为叛徒。能否和银种结成统一战线,金种还需要对银种作进一步的观察和考验。灰陶制成的尿罐子在门后放着,银种要跨过睡在地上的金种,才能走到尿罐子跟前。银种不知道金种在屋当门的地上睡着,天又黑,银种找尿罐子时又都是挤着眼,金种若是不提醒银种,银种就会踩到他身上。金种说:“长点儿眼,别乱踩!”小屋地面狭小,说话不及,银种已绊到他的腰,绊倒后趴在他身上。“叫你长点儿眼,还是不长眼,有眼无珠的东西!”金种一巴掌抽在银种身上。下巴掌之前,他不知道会抽到银种哪个部位。巴掌抽下去了,他感觉抽到了银种的脊梁上。他抽得很用力,发出的响声相当清脆,比抽强驴子的响鞭都脆。夜晚看不见效果,他相信这一巴掌会在银种背上留下五根红色指头印子。银种大概挨打挨惯了,他没有叫疼,没有哭,从金种身上爬过去,继续把尿罐子作为前进目标。在撒尿问题上,叔叔对金种银种都有严格要求,必须把尿撒进罐子里。把尿水积攒起来,可以交到生产队里换取工分,再拿工分参与分粮食。从这个意义上讲,从尿眼子里尿出的不仅是尿,还是工分,是粮食。要么把尿存在尿脬里,要么把尿撒进尿罐子里,撒在地上是不允许的。银种的鸡巴头子一开始没对准尿罐子口,把尿滋到了尿罐子外边的地上。尿罐子口一直大张着,张得比吃饭的大海碗的口都大,难道还尿不准吗?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是小孩子半夜起来撒尿都挤着眼,凭记忆和估摸往尿罐子里撒尿。二是男孩子的鸡子前面都有一段包皮,有的包皮缩得细细的,尖尖的,像小鸟的嘴一样,每次撒尿,尿股子须先把“鸟嘴”冲开,尿才能撒出来。“小鸟的嘴”勾勾着,有时歪到一边去了,滋出的尿便失去了准头。有这两个原因,男孩子一开始尿不准是属于正常。他尿上一个开头,自己调整一下,就把尿罐子口找到了。他们一般是通过尿罐子里的尿水发出的响声判断自己是否把尿撒进了尿罐子,如果没有哗哗的响声,只有滋到地上的噗噗声,他们就得把尿股子画着圈,扩大寻找范围。直到极臊的尿水在陶罐里好听的喧哗起来,撒尿才进入正轨。有人会说,小孩子半夜起来撒尿,何必让小孩子瞎摸呢,大人给点上灯,照着亮,不行吗?点灯要费火柴,还要费煤油,谁家舍得这么浪费呢!大人造孩子都不点灯,都是摸黑进行。小孩子撒泡尿,更不值得点灯。有那聪明一些的男孩子,会挤着眼用脚找尿罐子。视觉不能发挥作用,人家会用脚的触觉代替视觉。脚触到了尿罐子,双腿把鸡子和尿罐子之间的距离大致作出一个衡量,尿的准头就会好一些。银种不是聪明孩子,他把尿滋出来了,才用尿找到尿罐子。搁往日,哪怕银种把一整泡尿都滋到地上,金种都不管他。可今天不行,尿罐子离金种的腿边很近,银种滋在地上的尿反弹起来,溅在金种腿上了。尿本来是温热的,溅到金种腿上已经变得发凉。金种联想到他刚才做的梦,不承想那个梦应在这里了。往他身上撒尿的不是贫下中农,把尿星子溅在他身上的是他的弟弟。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抬脚朝银种踹了一下。他踹到了银种的腿弯子,差点把银种踹趴下。要是银种趴下,会趴在尿罐子上,并有可能把不太结实的尿罐子压烂。那样的话就不好玩了,已经开始发酵的、质量不错的尿水横流一地不说,还会对用人民币买来的尿罐子造成破碎性的、不可弥补的损失。银种虽然没有趴在尿罐子上,没有嘴啃尿泥,但背后所受到的沉重打击,使他尿了一点开头的尿中断了。撒尿也是一件畅快的事,正尿着被人掐断很不畅快,也不舒服,银种恼了。人人都有一口气,最窝囊的人也会发脾气。银种骂了人,他骂的是金种的妈。这地方骂人多是骂妈,张口就来。骂妈只须四个字,简捷得很。但矛头所指却是妈的最私密处。金种和银种是同一个娘,他也不能容忍银种这样骂,他说:“你敢再骂一句,再骂我掐死你!”银种没敢再骂,连吭都没敢吭。

这时叔叔哼哼了两声,说话了。叔叔开口说话之前,都要先哼哼两声,好比有人在拉屎之前,总要先放两个屁。叔叔是跟金种说话。他没叫金种的名字,话也是说给金种听的。银种还狗屁不懂,连鸡巴毛都没扎出一根,叔叔好像还没把银种当成一个人,不值得跟银种说话。叔叔说:“今天下雨要是不出工,咱们去推磨,家里快没面了。”

金种猜到了,叔叔一醒过来,就会算计他。事实果然如此。银种还没有参加队里的劳动,每天出工的只有他和叔叔,叔叔拿出工和不出工说话,不是指他还能指谁!金种不吭声,对叔叔的安排不作任何回应。你要是想蔑视谁,最好的办法是不答理他,明知跟你说话也不答理他,让他的话掉进死腥烂臭的粪窑子里。叔叔使用他比在旧社会使用长工还狠,从不让他闲着。只要不到地里干活,叔叔必定给他派活。叔叔给他派的活多是推磨,推动石磨把原粮磨成面。拉磨本是驴子的事,可驴子只限贫下中农家庭使用,只为贫下中农服务,地富反坏右家庭就免了。驴子在贫下中农家是三孙子,到地富反坏右分子面前就成了大爷。叔叔的意图很明显,队里不许他们家使用驴子,叔叔就使用金种,把金种变成磨道里的驴子。换句话说,叔叔企图把他金种变成一个只低头推磨,不抬头看路的畜牲。阶级斗争真是无处不在,这是表现在家庭里的阶级斗争。地主分子黄鹤图压迫成性,又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就以让他推磨的名义压迫他。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黄金种今天就是不推磨,看地主分子能把他怎么样!从叔叔的话里,金种还听出叔叔在帮银种说话。他抽了银种,踹了银种,叔叔不满意,又不直接表示不满意,就拿布置推磨的话来插一磨棍。叔叔就是这样,他自己怎么修理银种都可以,却不喜欢金种对银种动手动脚。金种每次打了银种,叔叔都有话说,都要替银种找补一下。好比银种是叔叔喂养的一只羊,叔叔自己怎么骂羊打羊都没关系,却不愿意别人虐待他的羊。雨还在下着,紧一阵,松一阵,又紧一阵。银种终于把未撒完的尿撒进了尿罐子里,重新爬回床上睡觉。叔叔的呼噜再度响起。\');

第二节

早上不出工,叔叔就不让做早饭,一家三口都躺着不起来。无饭可吃,起来干什么呢!蚊子趴在他们身上吃了一夜,把肚子吃饱了,这会儿不飞也不叫,消消停停待在它们认为舒服又安全的地方,开始睡觉。老鼠这儿啃啃,那儿啃啃,整夜上蹿下跳,大概也吃饱了,这会儿钻进地洞里,没了动静。蚊子、老鼠与人的作息时间是相反的,人白天活动,它们晚间活动。苍蝇呆头呆脑,它们的活动规律不是十分固定,白天和晚上都有它们爬动和飞翔的身影。下雨天屋里的苍蝇更多些,它们爬在窗台上,案板上,锅盖上,盛馍的空筐子里,和碗边子上。凡是与食物有关的地方,它们无不涉足。这家人早上不做饭,大概让它们有些失望,也有些烦躁,爬动要比往常频繁些。它们爬一阵,停下来,抬起一只前爪擦擦嘴巴,像是真的吃到了什么油腻的东西似的,再爬。它们爬到了银种的脸上,在银种嘴边和鼻子上探头探脑,像是要侦察一下,这家的人到底吃饭没有。苍蝇的爪子上生有细毛,爬得银种的脸有些痒。一觉出痒,银种就抬起手,盲目地往脸上打一下。苍蝇当然不会让银种打到,银种刚抬起手,它们就飞走了。它们并不飞远,像是要看看它们飞走之后,这个蠢家伙会不会用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脸。它们很快看到好笑的一幕,尽管它们早就躲开了,这个家伙收不住手似的,仍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苍蝇们差一点集体笑出声来。

庄子里有风箱响起来,传达出别的人家在做早饭。如同每户人家都有锅灶,都要做饭,家家都有一只风箱。只不过风箱新旧不同,大小不一。风箱的前面和后面各开着一个进风口,进风口里面各安着一片薄木板做成的风舌头。风舌头是活动的,风箱拉动时,风舌头便哒哒作响。风箱来回拉得越快,风舌头磕在风箱的内壁上响得越急促,响声也越大。试想想,一只风箱拉动就那么响,全庄百多只风箱一齐拉动,那是什么劲头,简直是一场风箱的大合奏啊!金种家也有一只风箱,他们家虽然没有点火做饭,没有拉动风箱,但少一只风箱,一点都不影响合奏的效果。风箱是吹火用的。柴火塞进灶膛里不好好着,风箱吹出来的风兜底一吹,不仅吹进了风,还吹进了氧气,火就着旺了,火苗子就顶到了锅底子。随着拉风箱的响声传进金种家,烧柴火的烟火味也飘进来了。在下雨天,柴草烟子升不高。它们刚从灶屋里冒出来,从天而降的大雨就把它们压制住了,它们只能贴着地面行走,只能在雨地里打扑棱。带了潮气的柴草烟子味道比较浓郁,粘附力比较强,对不做早饭的金种一家构成了刺激,食欲方面的刺激。

叔叔穿上裤衩从床上起来了,他没有改变主意,没有动手做早饭的意思。只要不出工,他们家的早饭就省了,多少年都是这样。有时,他们甚至一天只吃一顿饭。不吃饭为的是省粮食,也是觉得无趣。人干吗要一天吃三顿饭呢,烦不烦,少吃一两顿不行吗?嘴巴作证,肚子作证,在个别情况下,人一天少吃一两顿饭没关系,饿不死人。叔叔不打算往嘴里收拾东西,却到放在门后的粪箕子那里拉大粪去了。这种粪箕子用竹子编就,一侧贴地面簸箕一样伸展开去,并敞着口子。粪箕子是专门粪拾用的,在粪箕子里垫些绒土,直接往里面拉大粪,当然也可以。叔叔到外面的茅房里拉不行吗,干吗要拉在屋里呢?是不是外面下雨,叔叔怕淋雨,拉在屋里是采取的临时性措施呢?不是的,他们家没有茅房,拉大粪只能在屋里进行,只能拉进粪箕子里。全庄百十来户人家,别的人家都有茅房,只有他们家没有茅房。他们家没有搭茅房和挖茅池的地方。他们家的屋山西头,隔壁就是别人家的灶屋,没有搭茅房的余地。他们家的屋山东头倒是有一片开阔地,搭三五十个茅房都够用的。可那里是公共场所,类似城市预留的广场,庄里要开社员大会,或小孩子们玩耍,都是在那个地方。还有,他们家的东屋山墙使用权也不归他们,不许有半点遮蔽。那是庄里的一块宣传阵地,上面是用麻刷子蘸着白石灰水写下的几个大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家里没有茅房,大粪舍不得拉到别人家的茅房里,还要攒起来换工分,只能窝里吃,窝里拉,拿粪箕子代替茅房。不光叔叔在粪箕子里拉大粪,金种和银种也深知大粪的重要,都是把大粪拉在粪箕子里。

别人家除了茅房,家家屋门口还都开有一个粪窑子。好比城里人家家都有下水管道,脏水废水都排进下水管道里,农村人家在灶屋门口开一个粪窑子是必不可少。当然,粪窑子与下水管道的功用大不相同。下水管道只把用过的水排走就完了,至于排到哪里,城里人不管那个。而农村人利用粪窑子给脏水一个去处不是主要的,他们主要是拿粪窑子攒粪,沤粪。把洗菜水、刷锅水泼进粪窑子里,把鸡屎、羊屎、兔子屎扫进粪窑子里,从地里薅回一些容易腐烂的青草也扔进粪窑子里,再撒进一层熟土,或一层从锅底掏出的草木灰,一沤,一作,就是不错的农家肥。待粪窑子满了,他们刨出来,装上架子车,拉到生产队的地头,就可以换成工分。一个粪窑子,一年可以起三次到四次粪,所换取的工分差不多可以顶得上半个女劳力一年所挣的工分。粪窑子挣工分不用出工,风雨无阻,谁家不愿意拥有粪窑子呢!金种的叔叔原来也在门口一侧开了一个圆形的粪窑子,也曾起过两窑子粪。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一个贫农家的孙子和小伙伴们玩耍时,不小心掉进了金种家的粪窑子,沾了两腿黑粪泥。这下孙子的贫农爷爷不干了,指着黄鹤图的鼻子,骂黄鹤图在路边挖粪窑子是不安好心,是想坑害贫下中农的后代。勒令地主分子黄鹤图立即把粪窑子填平。黄鹤图不敢怠慢,当晚就借了一辆架子车,带金种银种到东河的河坡里拉回两车土,把粪窑子填平了。这样一弄,金种家就是双无家庭,既无茅房,又无粪窑子。他们家也洗菜,刷锅,也有脏水,脏水往哪里倒呢,总不能倒在门口的路上吧?要是倒在路上,被贫下中农看见也是事儿。好在门口离水塘不远,他们只好把脏水倒在水塘边。

叔叔把大粪拉出来了,最早得到信息的是那些苍蝇。苍蝇的嗅觉灵敏得很,信息也灵通得很。它们原以为吃早餐无望,没想到这家的主人很够意思,为它们准备好了让它们期待已久的大餐。大餐刚一出炉,它们躁动一阵,欢呼一阵,便纷纷问大餐蜂拥而去。它们要抢占有利位置,不仅把大餐爬得满满的,连叔叔屁股上和粪箕子上都爬满了苍蝇。这些苍蝇个头都不小,灰色的衣服上分布着一些莹白色的斑点,着装不失华丽。这些苍蝇被有的人称为饭蝇,意思说它们像人一样,只吃饭,不吃屎,并不脏。真实的情况表明,这种说法只是人的一厢情意,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或许在苍蝇们看来,人们吃的红薯、面条是饭,从人们肚子里拉出来的东西也是饭,而且是更好的饭。

粪箕子在尿罐子旁边放着,也是在金种腿边放着。叔叔撅着屁股在金种腿边拉大粪,等于对金种构成了威胁和挑战。叔叔没在金种头顶拉屎拉尿,可金种的腿离他的头顶还远吗!在阴雨天里,空气是湿润的,也是黏滞的。叔叔在这个时候排泄,一下子使小屋的空气变得更稠,更有质量,也更有色彩。金种不习惯掩鼻,不习惯捂嘴,只就对空气质量的“享受”而言,他几乎快变成一只苍蝇了。他想象得出,这是叔叔的战术之一,是地主分子向他施放毒气的战术。如果他觉得有些出不来气,甚至像是有些窒息,那正是地主分子要达到的效果。他没有睁眼,没有看叔叔,但他仿佛看见,叔叔有些得意。叔叔表面上绷着面皮,装着在向下努力,一切都是正常情况。但叔叔的得意是掩盖不住的。往日里,叔叔一拉完大粪,会到锅灶口捧起一捧草木灰,猫盖屎似地盖在大粪上。今天叔叔拉得很慢,像是故意拉长施行战术的时间。金种忍无可忍,他一跃而起,把席子一掀,一拉,而后把席子卷起来。他掀席子掀得很猛,把席子掀得在空中飞扬起来。通过这种办法,他要把席子上的“毒气”还给叔叔,让叔叔自食其果。他拉席子拉得也很快,不等“毒气”折卷回来,他就把席子拉走了。他把席子卷成圆筒状,立在床头,自己靠床边站着。

雨下得小了一些,谁家的公鸡叫了一两声。金种应该到外面走一走,那样他的心情可能会好一些。过一会儿,叔叔该让他推磨了。为躲避推磨,他也应该出去。可是,他到哪里去呢?杜老庄的庄子不小,人家也不少,他却没地方可去。他不敢到贫下中农家里去串门。在贫下中农眼里,他是地主家的孩子。贫下中农的警惕性都很高,阶级阵线都分得很清。他到任何一个贫下中农家,人家都不会有好脸子,都会产生疑问:一个地主家的孩子,下雨天不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出来乱串干什么?不是想搞什么破坏吧?他更不敢到别的地主富农家里去,不是不敢去,是不愿去。他躲避那些地主富农唯恐不及,躲着躲着,还怕沾上地主富农阶级的臭气呢,哪能拿屎盆子往自己怀里搂!在庄子里,和他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年轻人是有一些,男青年女青年都有。但没有一个愿意和他接近,更谈不上和他交朋友。那些男青年喜欢骂他,打他,欺负他。那些女青年都跟他保持着距离,不愿意拿正眼瞧他。金种倒是觉得一个叫自华的闺女很不错,他正千方百计给自华递眼神儿。之所以把自华作为递眼神儿的目标,因为自华是地主家的闺女。从家庭成分看,自华的家庭成分和他是一样的。倘自华是贫下中农的闺女,他对自华一点想法都不敢有。贫下中农家的闺女都是天鹅,都是凤凰。他连只癞头蛤蟆都不如。贫下中农家的闺女都是在天上飞。他只能在地上爬。别看自华是地主家的闺女,他对自华的想法也是单方面的,一点儿都不敢乐观。要知道,成分不好的闺女在娘家跟着父母受够了气,一生中好不容易得着一次嫁人的机会,得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谁都巴望着嫁到一个家庭成分好的人家去。如果嫁给贫下中农家的儿子做了老婆,就等于跳出了火炕,将是最大的幸福。单方面的想法,金种也不想放弃。金种在屋里窝着,还有一个原因。这里的土被称为漏风土,泥被为黄胶泥,一下雨特别容易起泥,一起泥,泥巴就很深,深得像烂泥塘一样。既然泥巴用胶字命名,说明这里的泥巴黏度非常大,非常难缠,非常吸脚。你的脚踏进泥巴,就得准备着以腿为绳,与泥巴拔河。拔不了几个回合,你就得满身大汗,仿佛腿都拔细了,骨头节子那里都拔开了缝子。算了,金种不出去了。好天好地时他都无处可去,坏天坏地时他到外面更找不到一块容身之地。

叔叔突然哼哼起来,边提裤子,边一手捂着肚子往床边跑。叔叔拉大粪像是没拉完,只拉了一半就提前中断了。叔叔在门后的地上放有一些擦屁股用的坷垃头,叔叔没拿坷垃头,连屁股都没擦,就把裤衩提上了。叔叔一头栽在床上,继续哼哼,两手都抱在肚子上,把自己抱成了一个大蚂虾。银种揉着眼问:“叔,叔,你肚子疼吗?”叔叔把身子滚了一下,说:“哎哟,疼死我了,我可能得了绞肠痧。金种,金种,你去请个先生给我看看吧!”金种没吭声,也没有动。他不知道绞肠痧算什么病。叔叔这一生病,大概就不提推磨的事儿了。

门外响起人脚踏泥巴的声音,接着,金种家的破桐木门被一脚蹬开,副队长杜建岭出现在门口。杜老庄生产队一共六个队长,三个政治队长,三个生产队长。政治队长和生产队长都是一正两副。杜建岭是抓生产的副队长。杜建岭赤脚踏泥而来,两只脚上沾满黑泥。田里的泥是黄泥,庄子里的泥都是黑泥。杜建岭头上戴着帽壳儿,身上披着蓑衣。因蓑衣支?着,杜建岭的身子显得很宽,把整个门口都堵住了。杜建岭喊:“八戒,八戒!”八戒没有答应,比刚才哼哼得更厉害,还哆嗦起来,给哼哼增加了颤音,变成了呻吟。杜建岭没问八戒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只管对八戒布置任务说:“饲养室的一头牛生病了,不吃也不屙。你马上到饲养室去,跟饲养员一块儿,把牛牵到公社兽医站看看。”八戒说:“我肚子疼得滚疙瘩,可能是得了绞肠痧。我看我活不成了。”杜建岭说:“猪八戒,你放老实点儿,不要他妈的给我装死装活。今天轮到你接受改造,你不去谁去!”杜老庄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下大雨,道路泥泞;或暴风雪袭来,路上断了行人。在这样恶劣气候条件下,队里如果需要派人外出办事,都是派地富反坏右分子去。队里给全庄的所有地富反坏右分子排了队,这次派你去,下次派他去。派到谁头上,谁的头皮就是软的,就得乖乖地执行命令。这样的劳动,是惩罚性劳动。通过这样的劳动,对专政对象实行惩罚,也是对专政对象进行必要的劳动改造。劳动改造队里不给工分。

金种明白了,怪不得叔叔突然哼哼起来,一泡大粪没拉完就往床上跑,叔叔一定听到了门外有脚踏泥巴的声音,猜出来人是队长,并记起劳动改造该轮到他了,就耍了一个阴谋诡计,躺到床上装病。金种倒要看看,叔叔耍的阴谋诡计是否瞒得过队长,是否能够得逞。队长喊叔叔猪八戒,让金种想起,那个陪师父去西天取经的猪八戒。那个猪八戒动不动就搂着自己的大肚皮偷奸耍滑,装神弄鬼。猪八戒每次装神弄鬼,都逃不过孙悟空的眼睛,孙悟空都及时把猪八戒的鬼把戏揭穿,弄得猪八戒丢尽脸面。今天担任孙悟空这一角色的应该是队长。往日里,金种也想和叔叔斗一斗,只是斗不过叔叔。今日有队长这个孙悟空在此,看叔叔还往哪里逃!刚才还觉得下雨天沉闷得很,一点意思都没有。这下好了,有戏可看了。金种心里暗暗有些得意,好久没有这样得意过了。不过金种的得意没有表露出来,他不敢看队长,也没有看叔叔,只塌着眼皮看着地面,装作一切事情与他无关。

然而金种只得意了一小会儿,叔叔就把危机转嫁在他头上。叔叔哼着唉着,向队长杜建岭推荐了金种,说:“队长,给牲口看病的事不能耽搁,我看让我大侄子黄金种去吧,我大侄子年轻,腿脚好,又识字,干啥都比我强。”这话是怎么说的!金种一听脸就黄了。黄鹤图真是太坏了,他比猪八戒还猪八戒,比老狐狸还老狐狸。黄鹤图自己成了地主分子不甘心,是想拉他当一个垫背的啊!金种回过脸,狠狠地瞪了叔叔一眼,说:“你不要胡说八道,队长不会上你的当!”他又对队长说:“黄鹤图最狡猾了,他根本就没病,是在装病。他刚才还说要去推磨的,一听见您来了,就假装肚子疼。”队长看看金种,又看看八戒,问八戒:“是真的吗?”八戒说:“队长,您看看我这个侄子,我病成这样,他一点都不可怜我,我让他去给我请个先生看看,他都不去,回过头来又陷害我。我的日子可咋过呀,队长您可怜可怜我吧!”八戒声音里带了哭腔。金种冲黄鹤图嗤了一下鼻子说:“你这个死不悔改的臭地主分子,你还在装,还在装!”他进一步提醒队长说:“杜队长,您一定要擦亮眼睛啊,千万不要受阶级敌人的蒙蔽。”情急之下,金种的话说多了,副队长杜建岭不高兴了。在地主分子家里,杜建岭都是教训别人,什么时候敢有别人对他说这说那。他拉下脸子说:“我的眼睛不用擦,什么时候都是亮的。你到全庄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受过阶级敌人的蒙蔽!我看这样吧,金种的阶级觉悟比较高,你就替八戒去一趟吧!”

金种成天价害怕的就是这个,害怕贫下中农不能把他与叔叔区别对待,害怕别人把他和叔叔一勺烩。怕什么就来什么,可怕的事情到底没能躲开。他今天要是去饲养室牵牛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队长把他与地富反坏右分子同等看待,意味着革命阵营对他不抱任何希望,把他推到阶级敌人那边去了,这将是他的奇耻大辱,恐怕他一辈子都难以翻过身来。他说:“黄鹤图是地主分子,我又不是地主分子。按政策规定,我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要是去了,阶级阵线就不清了。”杜建岭的权威不允许这样受到挑战,他说:“你敢不去,翻了天了你!你不是地主分子你还是地主羔子呢!”金种眼里霎时涌满了泪水,他的嘴角也在颤抖。他用牙齿咬住自己的嘴唇,上牙咬下嘴唇,又用下牙咬上嘴唇。他靠床站在那里没动。

杜建岭说:“我叫你去,你就得去!说吧,你到底去不去?你今天要是不去,老子马上召集队里的基干民兵斗你个丈人,斗得你流了蛋清流蛋黄,叫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一辈子找不着老婆!”

队长句句话打到了金种的痛处,金种没敢再犯强,他用手背横着把眼睛一抹,冲冲地向门口走去。他咬了一下牙,没让眼泪流下来。他走到门口时,堵在门口的队长还未及让开。他停下来,闭着嘴巴,两眼盯着队长。金种还很年轻,不如叔叔那样圆滑。这次他盯队长盯得比较直接,也比较尖锐,像是表示不,又像是表示抗议。队长往门外退了一步,为金种让开了路。队长说:“你不用瞪我,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你再瞪我一眼,我抽你个小舅子!”

金种没有蓑衣,叔叔有蓑衣,他应该披上叔叔的蓑衣。但他没有披。叔叔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凡是叔叔披过的东西,他一律拒绝披。他自己有件大姐给他做的无袖白粗布汗褂子,只要外出办事或下地干活,他都要穿上。在夏天,好多男人习惯一天到晚光着膀子。一些女人回到家里也愿意脱掉上衣,把两个奶子晃荡着。金种平时愿意穿上汗褂子,他觉得穿着汗褂子比光着膀子好看一些,也是出于一种由自卑而生的自律。这天他连汗褂子都没穿,光着膀子,赤着脚,就冲到雨地里去了。任雨水无遮无挡地淋在他身上,他这是做给队长看的,在与队长赌气。队长欺负他,他没有办法,他帮着队长欺负自己还不行吗!来到雨地里,金种听见叔叔在屋里喊他,让他披上蓑衣,带上毛主席语录本。这个无耻的东西,他的阴谋得逞了,这会儿又要装好人!金种在肚子里骂了叔叔一句,这次他骂的是叔叔的祖奶奶。

杜老庄生产队的饲养室在庄子的东南角,是一处单独的所在,与庄子并不相连。解放以前,那里是一座庙宇,有大殿,有东西配殿,有高耸的旗杆,还有用生铁铸成的大钟。庄里的年轻人已说不清,庙里供奉的是哪路神仙。解放初期,庙宇改成了小学校,附近两三个村子的孩子都到杜老庄小学上学,小学校一度办得不错,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让大人们感到欣慰。后来因学校的男老师和女老师私通,男老师把女老师搞大了肚子,庄上管事的人觉得有伤风化,就把学校停了。再后来,小学校又变成了生产队的饲养室,队里所有的牲口都集中在那里饲养。也就是说,在杜老庄那一组最好的青砖细瓦建筑里,主角先是神仙,后来是小学生,再后来就换成了牛马驴等各种牲口。金种踏着泥巴往饲养室走了一会儿,头发就被雨水淋得湿透了,浑身上下水啦啦的,像淋蜡一样。他仰脸往天上看了看,雨水实时把他的两个眼窝子都灌满了。他在心里头对老天爷说:“老天爷,你还让我这样活着干什么呢!”这时他的眼泪才流了出来。因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他不用担心流泪会被别人看见,眼泪想流就流吧。

从家里往饲养室走,金种必须经过一条小路。那条小路狭窄得很,路两边都是水坑,坑里长着苇子和杂草。晴天晴地时,人们对面走来,两个人须侧着身子才能错过。雨天路滑,人们能不走这条小路就尽量不走,因为稍不小心,就会滑倒,并有可能滑到水坑里去。金种不怕滑倒,滑到坑里也无所谓。在杜老庄,他自认是个多余的人,有他,是多;没有他,正好。金种深一脚,浅一脚,沿着小路往饲养室走。头发上淋下的水蒙了眼睛,他使劲摇摇头,或用手从头顶往脸上自上而下抹拉一下,再往前走。有两回,他两腿滑得差点劈了叉。亏得他及时收腿,屁股才算没有着地。

饲养员叫杜鹏正,他在弟兄们中排行老二,晚辈的人叫他二大爷。二大爷见金种一身水两腿泥的来到饲养室,问:“你怎么来了?”金种说:“是队长叫我来的。”二大爷说:“你又不是地主分子,不是专政对象,队长怎么能叫你来!要来,只能是你叔八戒来。杜建岭这个弄法不对,不能抓住谁就是谁。”二大爷的话让金种感动。庄子里总算还有像二大爷这样的明白人,平和人,把他和地主分子分开,没有把他往阶级敌人堆里推,没有一眼把他看到死地里。他本来想跟二大爷说,因为他叔装病,队长就派他来了。话到嘴边,他没有说。家里的丑话一说就多,说多了总归不好。二大爷问他早上吃饭没有。他没说没吃,说是他不饿。二大爷一听,就知道他没吃早饭,说:“早饭赖好也是一顿饭,怎么能说不饿呢!”二大爷一指床下放着的一个布袋,说那里有给牲口炒熟的黑豆,还没有磨,他可以抓一把吃。金种摇头,不吃。还是说他不饿。金种不知不觉就这样了。别人同情你,你心里知道就行了,但不能顺竿儿爬,不能自己同情自己。不但不能自己同情自己,还得自己咬自己的牙,对自己狠一点,往狠里作践自己。这样别人才会把你当人看,才会看得起你。你如果听见风就是雨,还没怎么着呢,就把自己弄得稀溜溜的,人家嘴上不说,会在肚子里笑话你,下次就不再招惹你了。别看金种才二十来岁,他没少挨饿。1960年那年春天,他差一点儿饿死。比起那一年来,眼下的日子好过多了。肚子里有了一点本儿,两天不吃饭都死不了人。炒熟的黑豆是牲口的口粮,是公家的东西。凡是公家的东西,最好一颗豆一粒米都不要吃。你若管不住自己,吃了牲口的料,牲口的大眼睛看见倒是不会说什么,就怕被长着阶级斗争心眼的人民公社社员看见,那就不好了,人家有可能因此给你列上一条罪状,说斗你,就斗你,把你斗得鼻青脸肿,你都叫不出屈来。在被称为三年困难时期的最后一年,金种亲眼看见过,一个饲养员被人揭发偷吃了牲口料,队里当即召开批斗大会,把饲养员斗得胖了嘴,掉了牙,当场倒地吐血,吓死人了。那个饲养员的家庭成分是贫农,尚且被斗成那个模样,要是一个成分不好的人犯了那样的事,不被当场斗死才怪。有血的教训在前,金种不能不记取。二大爷见金种态度坚决,没有勉强劝他吃炒黑豆。\');

第三节

去公社兽医站给牛看完病回到家,大约已到了下午一两点,金种的肚子饿得前墙贴了后墙。他的脸被雨水泡得不止是苍白,还有些发泡,像秋后遭了雨淋的白菜帮子一样。杜老庄离公社兽医站三里多路,金种牵着牛,来回在路上跟泥巴拔河,拔得他两腿有些哆嗦,好像细了许多。叔叔先跟他说话,问他回来了,说锅里给他留的有饭,可能还热乎着呢,让他吃吧。叔叔把他害得这么若,他当然不会答理叔叔。他脱下水湿的裤衩,把泡得发白的屁股对着叔叔,哗地拧出一泡水。拧了裤衩,他拿裤衩擦身子,擦头发,还擦脸。裤衩擦湿了,他重新拧了一遍,再擦。他们家没有擦脸的毛巾,三个人连一条毛巾都没有。别说从商店买回的带毛的毛巾,他们家连一条用棉线织成的无毛的手巾都没有。去年,叔叔曾去金种的大姐家要到一条家织粗布手巾,叔叔珍视得很,只自己用,不让金种银种摸。白天,叔叔把手巾搭在肩膀上,晚间,叔叔把手巾系在手腕子上。尽管这样,叔叔的手巾还是被别人偷走了。他们家没有擦脸手巾,也没有洗脸盆。银种常年不洗脸。他还没意识到自己长着一张脸,还不大清楚脸的含义。叔叔和金种洗脸,都是到屋门口的水塘边,水坑就是他们的脸盆。这“脸盆”比一般脸盆要大,洗脸时不用添水,也不用倒水,倒也方便。洗完了脸,他们用手掌抹拉抹拉就齐了。今天金种是拿裤衩当手巾,从脸上拿下来,还得套在屁股上。金种把躺在床上的叔叔看了一眼,觉得要是不答理叔叔,未免太便宜这家伙了。于是金种问:“怎么,你的肚子不疼了?”他的牙冷着,口气里充满嘲讽。叔叔的厚嘴吧唧了几下,才说:“这会儿好多了,疼得不太厉害了。”这个不要脸的地主分子,他还在装蒜!金种决不能饶过他。金种说:“黄鹤图,这下你的阴谋得逞了吧,你得意了吧?你太卑鄙了,太无耻了!严嵩、秦桧、汪精卫,所有的奸臣加起来,都比不上你黄鹤图无耻!”叔叔说:“我不识字,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不管说我什么,都等于说你自己。”金种说:“我说你是混眼狗,是一只披着人皮的老猪精,是阴险毒辣的地主分子,这下你听懂了吧?”叔叔仍然不急不躁,慢声细语说:“你说我是啥,我都不生气。反正我跟你爹是一个娘,我是你爹的亲兄弟,你是我的亲侄子,这一点你赖不掉吧?你没听见广播匣子里说嘛,革命小将要经风雨,见世面,年轻人多吃点苦有好处。你才淋这一点雨,踏这一点泥巴,就受不了啦!”金种说:“你怎么不去淋雨踏泥巴?”叔叔说:“我再锻炼也没用,当接班人也没我的份儿。好了,我看你还是吃饭吧。”

金种当然不会拒绝吃饭,他跟狗赌气,也不会跟饭赌气。他拿起了瓦碗,抄起木勺,掀开锅盖一看,锅里剩的饭是清水煮红薯片子,还有些煮得发胖的麦粒儿。他们家的经济大权掌握在叔叔手里,每天做什么饭,都是叔叔安排,也是叔叔动手做。银种的任务是烧锅和吃了饭刷锅,金种的任务是每天到全庄公用的水井打水。他们分工明确,各负其责。一个人完不成任务,全家人就吃不成饭。一般来说,他们每天中午都要吃一顿汤面条,吃汤面条,才算见到了面,饭里才算有点咸味。清水煮原粮,这算什么饭!金种用木勺往锅里一捣,把清汤子溅出一些,问:“为啥不擀面条?”叔叔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没面了,该推磨了。”金种说:“知道该推磨了,你们两个上午为啥不推?”叔叔的舌头在嘴腔子里推了一会儿磨,说:“就我们两个怎么推,这不是等你回来嘛!”金种的火气又升高了,说:“黄鹤图,你还在气我!我要是死了,你们难道就不吃面了,天天吃风屙沫儿?”叔叔说:“你现在不是没死嘛,你要是死了,我们就得想别的办法。”金种说:“听你这话味儿,你是不是巴着我死?就你这样黑心烂肺的算计我,我迟早得死在你这个地主分子的手里。”叔叔说:“算了,不说了。我比你长着一辈,不能跟你一般见识。”

叔叔从床上坐起来了,低下头,翻开裤腰,开始捉虱子。叔叔身上的虱子总是很多,他一年四季都有虱子可捉,每次都有可观的收获。按说到了夏天,叔叔也是只穿一件裤衩,虱子寄身的地方要少一些,活动空间也小一些,虱子的数量应有所减少。可叔叔身上的虱子不见得减少许多。从虱子在裤衩的单位面积存量来看,恐怕比春秋冬季还要多。虱子大都藏在裤衩缝合处的毛缝里,也有的虱子躲在裤腰处松紧带缩成的皱褶里。因皱褶比较深,躲在那里的虱子个头儿相对来说比较大。躲在皱褶里的虱子最为好捉,把皱褶一打开,虱子们暴露无遗,叔叔手到擒来。叔叔捉虱子很有经验,他不是把多个皱褶一下子拉开。那样的话,虱子们一阵惊慌失措,乱爬一气,叔叔会捉不及。另外,皱褶拉开时有一定弹力,有的虱子会被弹落在地上或席子上,再寻找就难了。叔叔采取的战术是各个击破,一个皱褶一个皱褶地依次拉开。皱褶里面的虱子多少不等,有时一只,有时两三只,有时虱子大概在一个皱褶里举行集会,在批斗一只家庭成分不好、吃得最肥的老虱子,虱子就多一些。捉到虱子,他把虱子用两个指头肚捻一下,把虱子捻得晕头转向,筋断骨头折,而后把虱子放在床帮上消灭。捉到一只,他单个消灭。捉到多只,他集体消灭。也有这样的情况,虱子太多,他一时消灭不及,便把一部分虱子放进嘴里,先囚禁起来,待腾出手来,再取出来消灭之。他能感觉到虱子在他的舌头上麻麻簌簌,在拼命挣扎。但舌头的敏感度很高,上面分泌出的还有黏液,虱子不可能逃出他的舌面。这让他得到一种小小的快感。快感分两个方面:一方面是舌面的微麻,另一方面是他对虱子的统治力。一方面是生理上的,一方面是精神上的。有的妇女把虱子放进嘴里后,干脆拿门牙把虱子拦腰切断了,然后再把虱子的皮吐出来。叔叔不那样做。把虱子的肠子肚子都咬烂在嘴里,毕竟让人觉得有些恶心。其实这地方的人不怎么把虱子叫虱子,习惯把虱子叫成老母猪。小孩子还会把老母猪说成大老母猪。虱子喝饱人血后,肚子比较大,与老母猪的肚子是有一点点相像。但两者相比,就体积而言,的确不可同日而语。人们习惯把捉到的虱子说成老母猪,是愿意夸大自己的捕捉成果,也表明他们对虱子的存在并不反感,表现出一种诙谐和宽厚的生活态度。

叔叔说了不说了,他把正吃饭的金种看了看,又说:“你爹不在了,我得对你好一点儿。我们黄家就指望你了,我可舍不得让你死。你要是死了,我们黄家就没什么指望了。”叔叔的话让金种哭笑不得,他心里说:“狗屁,你休想拉拢我!一个臭地主分子,谁稀罕你的指望!”他在碗底吃到了一个砂礓子儿,把他的牙硌了一下。他把砂礓子儿用嘴唇抿住,呸地向门口吐去。砂礓子儿打在木门上,丁地响了一声,回弹在地上。弹在地上的砂礓子儿又蹦了两个高。叔叔注意到了金种呸出的砂礓子儿,夸年轻人的嘴劲就是大,说:“你吃完了饭,咱们就去推磨。等磨出面来,晚上我给你们擀面条儿吃。我跟自良他娘说好了,今天咱们到他们家去推磨。”两条腿的人围着石头转,还有比推磨更沉重更枯燥的事体吗?金种讨厌推磨,一说推磨就心烦。但叔叔说是到赵自良家推磨,金种心里一明,又一软,就没再说什么。赵自良是谁?是赵自华的哥哥。去赵自良家,同时也是去赵自华家。阴天下雨,自华不会出门。只要去自华家推磨,他就有可能看见自华。只要能看自华一眼,别说推磨,把石磨压在他背上,让他负着石磨转圈儿,他都乐意啊!

叔叔把虱子消灭得差不多了,还要消灭虮子。虮子是虱子下出的蛋,在裤腰的皱褶里排列成一串一串,闪着珍珠般的光泽。叔叔把虮子夹在两个大拇指的指甲中间,使劲一挤,虮子啪的一响,冒出一股水儿来,就完蛋了。叔叔喜欢听虮子爆裂时发出的声响。声响虽不大,但清脆而有魅力。叔叔想,虮子要是鸡蛋就好了,那样他就会把虮子摘下来,放进锅里煮一煮吃掉。说不定虮子里也有蛋清蛋黄,吃起来也很有营养。叔叔转着腰子,拉着裤衩,把虱子以及虱子未出壳的后代们清剿了一遍,下床去挖小麦,准备推磨。小麦是今年麦季新分的,连人头粮带工分粮,平均每人分到了六十二斤,三个人的小麦加起来,总共还不到二百斤。分下新麦还不到一个月,他们已经吃掉了三分之一。离明年的新麦季还有十多个月,这点小麦就是一粒一粒数着吃,也吃不到明年麦季。且不说吃到明年麦季接到新麦,恐怕能不能吃到春节都够呛。按祖祖辈辈的规矩,过春节时总得蒸几个白馍,不为自己吃,为了敬神祭祖。看来他们家得注意了,该考虑把过春节的小麦预留一点了。现在没有了自留地,留麦种的事不用各家各户操心。但过大年时的祭祖用粮,还得各家自己准备。别人家用新麦磨面,都是先把新麦挖到簸箕里,簸一簸,拣一拣。簸,是簸去麦糠、草籽儿和细土。拣,是拣出小坷垃头和砂礓子儿。这道程序他们家省略了,叔叔直接把小麦从泥巴坛子里挖到笆斗子里。那些混在小麦里的杂质何必拣出来呢,与小麦一块儿磨碎,还可以多出一两二两面呢。就是这样的面,平常日子他们也舍不得蒸馍。拿麦面蒸馍吃,天爷,得多少麦子才够吃啊,日子还过不过啦!用这样的面擀出的面条,吃起来稍稍有些牙碜。那不要紧,又碜不掉牙,怕什么!老鼠还天天夜里啃木头啃砖头磨牙呢,人的牙就不该磨一磨!叔叔一边用葫芦锯成的瓢往笆斗子里挖麦,一边对金种说:“你先去自良家吧,帮着自良他娘把磨顶和磨盘上的东西收拾一下。”金种没有说话。只要不明确表示反对,就算是答应了。他木着脸子,仍装作厌烦推磨,把将要见到自华的喜悦压在心底,不露出半分。

金种把自己的无袖粗布汗褂穿上了,并一个不落地扣上了扣子。去别的地方他可以光着膀子,到自华家他得严谨一些,绝不可以袒胸露背。他到锅门口拿起一根柴火棒,把沾在两条小腿的泥巴刮了刮。虽说庄稼人被称为泥腿子,但两条腿上沾满黄泥黑泥,终归不好看。在屋里呆了一会儿,沾在他腿上的泥巴已经有些发稠,发干,盘在了腿肚子上。因泥巴与汗毛粘到了一起,他往下刮泥巴时,把汗毛也扯掉一些。这样很好。他不喜欢腿上长汗毛,也不喜欢身上的所有汗毛,包括胡子。他认为女孩子是不喜欢汗毛的。这种认为没有什么证据,但他就是这么认为的。他叉开五指,把自己的头发往顺里理了理。他们家没有梳子,金种只能用手代替梳子。他的“梳子”是五齿的,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用起来相当方便。叔叔剃的是光头。金种没有剃光头,留一些头发在头顶。像金种这样的发式,在当地被称为洋头,东洋头。金种不懂得什么东洋头,西洋头,只是不想剃光头。头上留些头发,等于留点抓挠头儿,还可以摆布一下。要是他把头发也剃光,他还有什么呢!金种对自己的整理还没有完,还有一个重要项目要进行。他噙了一口清水,来到门口,弯下腰,把一根手指头伸进嘴里往牙上捣,捣了上边捣下边,捣了左边捣右边。金种早过了吃手指头的年龄,他这是洗牙呢,或者说是刷牙呢。金种上过四年小学,在学校里,他见过老师的牙刷、牙膏,也看见过老师刷牙。刷牙和不刷牙,牙的状态大不一样。庄里那些牙齿变涩的男人和女人,牙上糊着一层污垢,牙齿都是黄的。他们这里不把牙垢叫牙垢,叫牙屎。挺难听的,也挺逼真的。而老师的牙齿是白亮的,一张嘴嗖地就是一道白光。牙齿状态的改变,仿佛带动得嘴的状态也不一样了。庄里人说话,嘴里黏黏糊糊,一张嘴就是一股子浊气。老师的嘴要好使得多,讲课唱歌都那么爽利,都带着清新的牙膏味儿。说起老师的牙膏,有一个小插曲不得不讲。有的同学认为老师的牙膏是糖,趁早上去学校打扫卫生时,偷偷吃老师的牙膏。老师发现他的牙膏少得很快,就让同学们坦白,谁吃了他的牙膏。没人承认吃牙膏,老师就让同学们都张开嘴,一对一地互相闻。结果在一个同学嘴里闻出一股子带薄荷气的牙膏味。偷吃老师牙膏的是一个女同学。女同学自知理亏,哭得很厉害。老师念女同学的家庭成分是贫农,就没让她赔牙膏,也没对她作别的处罚。从那以后,老师刷完牙后,就把牙膏放进抽屉里锁起来。临刷牙时,再打开锁,把牙膏取出来。金种没有牙膏,他用清水代替牙膏。金种没有牙刷,他的食指就是牙刷。手指头肚子上也没有毛,一捣一滑,刷不到牙缝子里去。没关系,能把牙面子刷干净,刷得露出牙的本质,就不错了。一会儿见到自华,如果机会好,他有可能对自华笑一下。有一口白牙,会对他的笑起到辅助作用,对笑的效果会加强一些。

让你小子去推磨,又不是去相亲;让你小子去推石头,又不是让你去推人家的闺女,你把自己收拾得人五人六的干什么!叔叔的眼角瞥到了金种在整理自己的羽毛,自己的舌头,装作没有看见。他看得出来,金种长大了,蛋子儿里面有种了,活种催得金种发情了。人跟猪一样,猪蛋子里面的种子生满了,也发情。人只不过要脸,猪不要脸。猪一发情,就急得噢噢叫,看见母猪就追,就往母猪背上跳。人碍于脸面,发情不敢大发,都是把自己发的情压抑着,到暗地里再往外使。也是因为人把情压抑得太厉害,一旦得到施放和暴发的机会,人的表现比任何畜牲都野蛮,都疯狂。不用说,金种瞄上了赵自华,打的是赵自华的主意。这事怪不得金种,别说金种,只要是个男人,看见自华没有不眼馋的,没有不嘴馋的,没有不小肚子馋的。自华小胳膊小腿儿,小鼻子儿小嘴儿,小骨头小肉儿,没有一处不可人。乡下的太阳毒三分,庄稼人又常在太阳底下晒,哪个女人的脸皮不是像锅铁一样黑。可人家自华也是天天在太阳底下走,带酒窝的脸蛋还是白生生的,天生是个晒不黑。倒退几百年,像自华这样的,说她被选进北京城里的皇宫去了,人都不敢不信。倒退几十年,自华可是地主家的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动作有丫环仆女伺候着,外人想见她一面都不容易。现在不行了,人一分阶级,自华就成了地主阶级的后代,身价就大大下跌。这里人习惯把地主阶级说成成分高,把贫下中农说成成分低。实际地位正好掉了个儿,成分低的地位高,成分高的地位低。别以为自华的价码下来了,金种就可以和她平起平坐。叔叔敢肯定,金种瞄上自华也是白瞄。金种怎样把眼神递出去,还得怎样收回来。递出去的是利的,等眼神收回来就卷了刃子。这里边的原因一言难尽,不是一时半会儿所能说清。叔叔不打算把金种的想法点破,也不愿过早泄金种的气。哪有春草不发芽儿,哪有杏树不开花!年轻人嘛,谁都不能把年轻这一级跳过去,谁都得在年轻的河水里?一?。水淹到了脖子,等他呛了几口水,并到了黄河,他就知道深浅了。

用指头刷过牙的金种很想照一照镜子。可惜,他们家连一个镜片儿都没有。若晴天晴水,他可以到水坑边对着水面照一照。阴天水浑,照也照不到什么,不如不照。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雨水在庄子里形成一道道径流,在向水坑集中。塘中的鸭子扇动着翅膀,呱呱地叫起来。水面哗地落了一阵水,不是雨又下大了,是刮来的一阵风,把树叶上的水珠吹落在水塘里。金种向自华家的院子走去。金种家离自华家不远,金种家的屋子后面,就是自华家的院子。这地方的屋子历来不许开后窗,是为了防匪,防贼,也是为了防止住在前边的人家往后边人家的院子里看。要是金种家的小屋开有后窗,他站在窗后就把自华家的院子里的一切看到了。说来金种住的小屋原是自华家的灶屋,自华家的灶屋本是两间,是门朝北的南屋。队里把两间灶屋中间加了硬山隔开,分给金种家一间,自华家的灶屋就变成了一间。自华的娘不愿意让姓黄的三个光棍跟他们在一个院子里走动,就找了队里的干部,让黄家把屋门开到了南边。金种转过自家东屋山的后墙角,就进了自华家的院子。自华家的院子没有门楼,没有院门,只有一道土坯垒成的短院墙。墙头上面长有狗尾巴草,榆树苗子,还有土坯里面的苇根冒出的细苇子。墙里靠北,在自华家堂屋的东窗户外面,栽着一棵石榴树。石榴树存在得大概比较久了,树棵子发得比较大。石榴树一边结着石榴,一边仍在开花。石榴的花朵是火红的,雨水不但不能把它浇灭,得了雨水像火上浇了油一样,石榴的花子开得更加旺相,更加鲜艳夺目。金种的运气不错,一走进赵家院子,他就把赵大婶和自华看见了。赵大婶在门里的矮凳上坐着,自华靠西边的一扇门站着,母女俩在做针线活儿。母亲纳的是鞋底子,女儿纳的是鞋帮子。一看见自华,金种心头扑棱一下子,一朵花就开大了,开红了,恐怕比雨中的石榴花开得还要大,还要红。金种差点止了步,一时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心中的花献出来。要是献出来的话,是献给自华呢?还是献给赵大婶?要是只有自华一个人在家,他当然可以毫不犹豫地献给自华。大婶也在家,他就不能莽撞,就得考虑考虑。他先跟大婶说话:“大婶儿,俺家没面了,借你们家的磨使使,推点儿面。”大婶说:“是金种呀,推磨的事儿你叔跟我说过了,推去吧。”金种说:“好,大婶儿,我知道了。”金种跟大婶说着话,看着大婶,同时把自华看到了。自华仍低着头低着眉在纳鞋帮子,好像全部心思都在针线活儿上,对金种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自华留的是剪发头,她低头穿针时,头发难免垂帘似的垂下一些,遮住了她的耳朵和面颊。在漆黑的头发衬托下,自华的脸愈发显得白。有一种石榴树,开出的花朵是雪白的。自华的面容,就像那白色的石榴花一样。金种看了自华,并不指望自华也马上看他。比如月照水,人看花,月亮照进水里,水里自然就有了月亮;人看花时,花虽然不言不语,谁能说花没有看见人呢!自华不抬头看他,正说明自华是个有心的。有心的女孩子都是这样,故意把自己的心遮着藏着,不让别人猜到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自华家的石磨支在她家的灶屋一角。四根粗壮的木腿支起一张圆大的磨盘,磨盘上方正中央,放置的才是两扇用暗红石头雕凿成的石磨。这盘石磨不知用了多少年,磨扇已经不太厚。金种从磨顶和磨盘上往案板上收拾东西。磨盘下面有两只老鼠,不知正在那里吃什么,金种一走近磨盘,老鼠尾巴一翘,就先后钻进磨盘下面的地洞子里去了。锅灶门口的柴草窝里卧着两只母鸡,一只黄母鸡,一只黎母鸡。见金种进屋,两只母鸡没有惊慌,仍卧着没有站起来。它们只把头举起来,一晃一晃地把金种看了看,仿佛对金种似曾相识,就放松了警惕。磨盘上放的有和面盆,有砸蒜用的石头碓窑,还摊开晾着一些没吃完的野菜。磨顶上放着一件黑粗布水裙和半瓦碗咸菜。金种不知道水裙是不是自华做饭时用的,他把水裙放在鼻前闻了闻,没闻出所以然来。咸菜是盐腌新蒜薹。蒜薹切成一截一截,腌得有些抽抽儿,散发出一股好闻的盐香和蒜香。金种嘴里寡淡得很,他端起腌蒜薹往案板上放时,真想捏一截蒜薹放进嘴里尝尝。然而金种管住了自己的嘴和自己的手指头,他没有吃自华家的咸菜。想想一个家还是离不了女人,有了女人,盐是盐,菜是菜,日子就过得有滋味。像他们家,谁会想到腌点咸菜呢!他们家的日子如同常年不放盐的日子,真是寡淡透了,没劲透了!

赵大婶穿着一双硬帮子的桐油鞋到灶屋来了。从堂屋门口到灶屋门口,用碎砖头砌有一条起脊的甬道,甬道上的泥巴少一些。大婶从堂屋走到灶屋,鞋上没沾多少泥。金种说:“大婶儿,我已经收拾好了,您不用过来了。”大婶说:“天天烧锅,磨盘上落了不少灰,得扫扫。你不知道扫把在哪里。”金种往磨盘上瞅了瞅,真的没瞅见扫把。案板后面的墙上有一个木头橛子,用打去高粱米的高粱穗头扎成的扫把就挂在木头橛子上,大婶伸手就取了下来。大婶在磨道里转着圈儿,清扫落在磨盘上的灰尘。大婶扫得不重,没有把灰尘扬起来,把灰尘都扫在地上了。金种插不上手,就退后站着,看着大婶扫。看见大婶两鬓已有了白发,金种突然生出一种软弱的感情。此一刻,他的阶级立场完全模糊了,没有把大婶看成是地主婆,犹如他从没有把自己的母亲看成地主婆一样。大婶家的情况金种知道一些。土地改革时,大婶的丈夫在夜间召开的群众斗争会上被人踢断了肠子,卧床两天就死了。大婶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自良今年二十七了,二儿子自民今年二十四了,都没有娶下老婆。大婶成天为两个儿子发愁。眼看两个儿子一年大似一年,为儿子找老婆的事越来越难。如果两个儿子都找不到老婆,他们赵家就算断种了,就算绝户了,赵大婶很不甘心。苇子就算上了墙头,还能发出一些苇芽子呢,苇芽子虽说细,虽说瘦,那也是苇子的后代。两个儿子都白白净净,齐齐整整,赵大婶不相信他们会打一辈子光棍。金种没有看见自良和自民,阴雨天他们也没地方可去,一定是在屋里睡觉。这就是当男人的好处,有拉套的时候,也有歇套的时候。当女人就不行,晴天有晴天的活儿,雨天有雨天的活儿;晴天有地里的活儿,雨天有家里的活儿,好天赖天,里里外外,都不得闲着。这是有女人的家,男人可以雨天睡觉。金种就不行,他们家没有女人,就得自己把自己当女人使,拿自己的嘴咬自己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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