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以诚相待 时未寒

第81章以诚相待

来人立在五步之外,所戴面具上,是一只奔腾的猎豹!

狼牙狰狞,豹眼圆瞪。在斜照的月光下,在树影的摇动中,都似活了过来,仿佛随时会张牙舞爪凌空扑击而至。

豹先生眼望明月,悠然道:“今天并非申日,想不到亦能一睹狼公子的风采,真是始料未及。”

狼公子勉强道:“能在此地与豹先生相见,亦是大出小弟意料?,

豹先生微微一笑:“听了十面来风的汇报,我一衰猜想到底是何方神圣胆大包天,竟敢去招惹四大家族,此际见到狼公子’方才恍然大悟。放眼京师,或许只有狼公子’才有做这件事情的足够理由。”

他的声音平和,似还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但听在狼公子耳中,却比刀剑更锋利。令他震惊的不是对方语含双关,暗示已知晓他与四大家族为敌的原因;而是径直说出“十面来风”的名字,无疑自承身份。最大可能是打定主意决不容自己活着离开,所以才如此坦白?

狼公子心神微乱:“豹先生似乎忘了,除了小弟,还有一个人亦有足够理由招惹四大家族。”话语脱口而出,不免略生悔意。此时此刻,在豹先生面前锋芒毕露,决不明智。

“嘿嘿,狼公子似是言有所指,可否解释一二?”

狼公子静默不答,眼望掌中利剑,暗地里却是全神戒备,以防对方陡然发难。

化身狼公子的,正是平西公子桑瞻宇。而豹先生,无疑则是将军府大总管水知寒。

这两个月来,每隔十二天的申日,在京师北郊的“销金窟”中,就会有一场六个人参与的赌局,表面上仅是风月之事,其实却是在“销金窟”神秘主人的召唤下,京师几大势力的秘密聚会。

与会者各戴不同的面具,除了狼公子桑瞻宇与豹先生水知寒外,尚有以狮子面目出现的太子御师管平、扮做松鼠的内宫总管葛公公、丞相刘远的心腹“妙手王”关明月王则化身大熊,另还有来历神秘的凤凰夫人。

看似这六人分别来自不同阵营,但其中“妙手王”关明月乃是太子派往刘远身边的卧底,桑瞻宇与凤凰夫人一明一暗,背后主使则是遥控京师形势的简歌,而水知寒名义上代表将军府,其实却是自行其是,明将军对此未必知情。

形势错综复杂而微妙,彼此间既有利益上的合作,亦有各自的盘算,极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能事。

销金窟六人之中,水知寒看似藏锋敛锷,实则胸怀韬略,最令桑瞻宇忌惮,所以他务要找出其破绽。因念于自家身世,隐隐猜到水知寒的来历,却是苦无证据,这才暗中派人前往溫柔乡盗取入赘外婿的资料,只可惜行事百密一疏,被温柔乡察觉,急忙将几名手下逐一灭口,直到风声过后,方才假借简歌之命派出公孙石前往,若能找出水知寒隐藏多年的真实身份,应可利用,甚至以此要挾。哪知刚刚从公孙石口中得到证实,水知寒却陡然现身。

虽然水知寒平日看起来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将军府总管的刻意隐忍,当真惹怒了他,心狠手辣决不在当世任何人之下。

而桑瞻宇的行为,无疑深触水知寒之忌,只要稍有不慎,就将面对寒浸掌雷霆一击。在两人犹如平常的寒暄背后,暗藏杀机!

“这面具或可瞒过其余人,但若不巧遇上参与销金窟秘会者,则会无所遁形,实属不智。”

水知寒似要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轻弹面具,发出砰砰的声响,转开话题道:“嘿嘿,想不到狼公子却对此情有独钟,实是耐人寻味。是否只有在这张面具的遮掩下,才可除去平日的伪装,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桑瞻宇语含讥诮:“那么豹先生又为何戴上面具呢?相信总不会是恰好随身携带吧。”

自水知寒现身,始终镇定自若,如智珠在握,而桑瞻宇则是如临大敌,忐忑不安,气势上已逊了几分,若再不用言语反击,只怕不待对方出手,就将心神崩溃,再无一拼之力。

“那是因为在来此之前,我已相信遇见的人必会是狼公子。”

桑瞻宇身躯微震,假如水知寒对此早有所枓,今夜只怕凶多吉少。他深知寒浸掌的厉害,正面对决实不存胜望,唯有乘其不备先发制人,或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坐以待毙。手中长剑一紧,已喑暗提起十成的功力,伺机出手。

然而水知寒神态如常,浑不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更是英华尽敛,玄机内蕴,仿佛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全身上下不露半点破绽,令他欲攻无门。

水知寒眼中精芒隐现:“听说狼公子身兼各项奇功异业,虽身处高位,依然苦习武功,寒暑不綴,看来果非虚言。若换做是半年前的你,只怕连与我动手的念头也不敢有。”

在水知寒无形胜有质的强大压力下,桑瞻宇但觉额间汗珠轻渗,幸好被面具遮挡不会被对方瞧见,于此生死关头,蓦然冷静下来,深知只有先将自己置于死地,才能激出求生之欲,保持斗志,或可逃此一劫。冷哼道:“你不必花言巧语乱我心神,尽管出手吧。不过还要提醒豹先生一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我死了,关于你的秘密必将遍传京师。”

豹先生惊讶道:“狼公子是否有所误会?第一,我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第二,若真想杀人灭口,本应暗中偷袭,何须与你多说这些话儿?嘿嘿,非我夸口,若是有心算无心,天下能避开我暗袭之人决不超过五个,而我可以肯定,狼公子决不在这五人之中!”

桑瞻宇闻言一怔,再也把握不到水知寒的心意,气势立泄。如果有所选择,岂愿与这大敌拼死一战?毕竟仍抱着一丝饶幸,希望水知寒只是刚刚赶来,并未听到他与公孙石的对话,不知自己已掌握了他身世的秘密。何况两人早知真正身份,却依然以“狼公子”、“豹先生”互称,似乎亦借此巧妙暗示彼此间尚有回旋余地。

但这是否只是水知寒的缓兵之计,一旦探听出他的秘密唯有自己得知,立刻就将面对寒浸掌的雷霆一击?

桑瞻宇不敢掉以轻心,沉声道:“豹先生想如何?”

“很简单,只想问狼公子一句话:在销金窟中,你我有过不乏默契的合作,那么销金窟外,是否也依然有效呢?”

“合作?”桑瞻宇自嘲般一笑,“能得豹先生相助,当是梦寐以求。不过小弟却有一事不解,以豹先生威震京师的实力,小弟对你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利用价值,为何寄予厚望?”

他决不是一个甘愿示弱的人,此举一来试探对方言语的真假,二来希望水知寒对他存有轻视之心,或有生机。

“狼公子太谦虚了。”水知寒长笑,“容我反问一句,你对简歌又有何利用价值呢?他对你寄予的又是什么样的期望呢?”

桑瞻宇故作茫然:“小弟与简歌全无关系,听不懂豹先生的意思。”

“大家都是明眼人,何必躲躲藏藏?”水知寒冷然道,“你不但是宫涤尘精心培植的人才,更是翩跹楼主花嗅香的庶子’若非如此,凭简歌的城府,又何须在你身上下那么多的工夫呢?”

“叮”然一声轻响,双方身影疾动,随即又回归原处。

桑瞻宇乍听花嗅香之名,实乃平生之奇耻大辱,一时按捺不住愤而出手,但被水知寒一指弹在剑锋之上,将其迫回。

桑瞻宇但觉水知寒那一指的劲道恰到好处,既化去自己的剑力,亦不生反击,表面看似不分伯仲,其实只是对方手下留情,方才维持不胜不败之局。水知寒位列六大邪派宗师,寒浸掌名动天下,确非侥幸。自己这些年虽然勤学。苦练,与之相较依然有不小的差距,再出手亦只是自取其辱、眼中燃起愤恨之色,死死盯住水知寒。

“狼公子因何恼羞成怒?”水知寒悠悠道,“婴儿懵懂无知,难以选择自己的身世,原不必以此为耻?但若身为成人,尚不知应该如何选择未来的命运,岂非枉来世间一遭?若从另一个角度去想,如果能好好利用你的独特身世,让御泠堂与四大家族两大阵营皆可被你所用,何乐而不为?嘿嘿,这才是简歌的如意算盘吧。御泠堂与四大家族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相信已经不用我来提醒你了……”

桑瞻宇一震,或许是因为孩童之时听惯了母亲的怨言,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早就播下了仇恨的种子’每每念及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花嗅香,只有滔天愤意,而无任何亲情,更不容旁人提及。以己心度人,他一直以为简歌只是利用他的身世对付四大家族,此际被水知寒一语点醒,才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假设明将军执意不取皇位,御泠堂与四大家族欲要另立传人,他无疑是最好的人选。这才是简歌拉拢他的真正原因!

水知寒淡然一笑:“以狼公子的智慧,应该可以想通许多事情了。简歌暗藏祸心,只不过利用你的身世大做文章,一且达到他的目的,必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而与我合作,才是百利而无一害!”

桑瞻宇平复心情,冷笑道:“小弟焉知豹先生不是另一个简歌?”

水知寒一晒,手指墙边公孙石的尸体:“我能让‘十面来风’与‘十七令符’从温柔乡手中救下他,当然也可以让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你,更不必等你听完这位公孙老兄的所有资料后方才现身。既然想与狼公子合作,当然须得以诚相待,只有让你也知晓我的秘密,方才公平,亦可体现出一分诚意!”

桑瞻宇听他叫出公孙石的名字,不由大吃一惊。此时已可确定水知寒早就隐伏一旁,可叹自己却是一无所觉。而相比他销声匿迹的武功,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竟故意等到听完公孙石的情报方才现身相见,“知寒之忍”确非常人所能。不过此事虽令桑瞻宇更增警惕,不敢有半分懈怠,却也略松了一口气,毕竟水知寒根本不必冒这个风险,完全有机会抢在公孙石开口之前将两人毙于寒浸掌下。

虽然隔着面具,水知寒似也将桑瞻宇脸上表情尽收眼底:“实不相瞒,来此之前,我并不清楚你与简歌的真正关系,尚未拿定主意用何种态度面对你。当看到你说错口令后,立刻凭急智过关,不由暗生欣赏之情,其后虽料到你必会杀公孙石灭口,但若是你少一点耐心,或是多一点顾忌,我也不必与你废话了。”

桑瞻宇顿觉遍体生寒,别人或不懂水知寒的机锋,但以他对水知寒的了解,。立刻明白其言外之意:所谓耐心,是指他在反复确认公孙石未事先通知简歌的情形下方才出手;所谓顾忌,则是他已决心与简歌反目,不再受其胁迫。正因水知寒看穿了他的用心,才会有合作的提议。若非如此,豹先生将不会现身,结局则是平西公子于回府途中遭遇动机不明的伏杀。

水知寒叹道:“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因贪心而丧命的例子比比皆是,咎由自取,亦怨不得人。不过这位公孙兄却是个例外,当他拆开资料强行记忆时,多半已猜到自己的下场,却仍然依约赴命,视任务高于生死,委实可叹可敬。简歌能令手下忠心至此,确有其过人之处。你可知公孙石的真实身份?”

桑瞻宇不敢隐瞒:“他是简歌帐下亲信,皆以‘盘子’相称。据我所知,像这样的人物共有三十余名,分布在全国各地。其中不乏一些江湖帮派的实权首脑人物,一旦发动,将会是极其可怕的力量。”

“可有这些人的名单?”

“这……”桑瞻宇一咬牙,“这批死士乃是由简歌直接操纵,我亦是偶然才得知公孙石的存在,故口令失误,险些功亏一篑。”这才是他不愿再受简歌控制的最大原因,从头至尾,他都未得到简歌的全部信任。

“那么就让我来替你解说一下吧。”水知寒漠然道,“简歌野心极大,他加入御泠堂本就别有所图,虽收服一批手下,但这些人皆以利益为先,银子、美色、权利、财富都会令一个人产生变化,更何况,还可能会有性命的威肋、。简歌得志之际,自是服膺其下,如今简歌隐身不出,不免心生异志,御泠堂早已是四分五裂,更有宫涤尘这位南宫世家的正统传人坐镇,简歌岂肯守着一个有名无实的副堂主眷恋不去?据我所知,他早已暗中联合无念宗、非常道以及一些不甘蛰伏的江湖异士成立一个新的门派,名唤‘御剑盟’,这批死士才是他的精锐。”

“御剑盟!”桑瞻宇喃喃念着这个极为陌生的名字,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原来在简歌的眼里,他充其量只是一个可供利用、随时可弃的棋子’根本无法接触到真正的机密。

“御剑手下共分盘、鞘、梭、钩四类。‘盘子’灵活机敏,负责消息传送,譬如眼前这位博闻强记的公孙石;‘刀鞘’则是精于易容,借身份掩护而暗行其道,当初在擒天堡移花接木假扮龙判官的人应属此类;‘织梭’能言善辩,擅长反间收买,若我所料不差,那位起初跟着宁徊风在擒天堡做香主的鲁子洋,如今摇身一变为媚云教青蝎左使的卢居苍正是其中的佼佼者,甚至极有可能就是‘织梭’的梭主;最为可怕的则是‘鱼钩’,不但充当刺客,甚至会为了造成对手的错觉不惜牺牲自己,我曾怀疑裂空帮的诸葛长吉正是一枚‘鱼钩’,但却无从证实……”

桑瞻宇目瞪口呆,如此机密的信息,水知寒又从何得来?

水知寒续道:“这批人虽是‘御剑盟’的主要力量,却绝非核心人物。盘、鞘、梭、钩每一组人数不等,像盘子应有十余人,而鱼钩不过三五人。每一组皆有一位首领,称之为‘剑吞’,嘿嘿,你可知为何叫这名字?”

桑瞻宇渐渐恢复过来,细心思索。所谓剑吞’乃是设于剑柄处的小机关,好令宝剑入鞘后剑身不直接与鞘口相触,既可固定,亦减少磨损。沉声道顾名思义,这正是‘御剑盟’的保身之法,盘、鞘、梭、钩基本都是单线联络,一旦遇险,即可舍弃,追査亦最多至‘剑吞’而止,如同擘虎断尾求生,折肢千而不伤元气……”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水知寒欣然而笑,“以统御之道而言,简歌最大的优点是用人不疑!‘刺明计划’让宁徊风等人放手而为,搅得西南边陲天翻地覆,连明将军亦险些吃大亏;而他最大的缺点,却是疑人不用。像狼公子这样的人才,只因难以收心而弃之不顾,实是他的一大败笔。而我,决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哪怕清楚地知道对方未必言由心生,桑瞻宇依然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无可否认,当水知寒脱去他隐忍的伪装,将真正的个性表露无遗时,确有其独特的魅力,于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已令他心生感激,再无敌意。

水知寒续道:“‘御剑盟’以剑为名目,除四名‘剑吞’外,另还有两位首领,号称‘剑刃’与‘剑芒’,这两人身份隐秘,连我也未能査出来。这两人在‘御剑盟’中地位极高,几与简歌平起平坐,绝非主从关系,应是江湖中成名许久的人物……”

桑瞻宇忍不住道:“像这样一个隐秘的组织,必须有极其严格的纪律,方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简歌如此放权给手下,未必明智。”

“狼公子果知兵法,但切不能照本宣科。”水知寒一笑,“‘御剑盟’野心勃勃,欲一统江湖天下,能被简歌看上眼邀请加盟之人,绝非凡响,又岂能轻易听命于他?必是各有盘算,彼此利用。简歌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深悉人性深浅,欲成大事,先要杜绝内讧。故‘御剑盟’以盟为名,不设盟主,而是三人共持大权。以此分析,‘剑刃’与‘剑芒’必是江湖中成名许久的人物,若我所料不差,非常道主慕松臣应是其中一人,至于另一人么…”水知寒微一停顿:“我怀疑是狮子。”

“狮子”指的是太子御师、黍离门主管平,当初简歌身为太子府客卿,与管平私交甚笃,或许早就暗中达成某种协议。

桑瞻宇心悦诚服,点首赞同道:“豹先生亦说出了我心头疑虑。当年泰亲王谋反失利后,简歌逃离京师远遁在外,但以他谋定后动的性格,必会留有伏笔。所以虽身为朝廷通缉要犯,但每次潜回京师皆是游刃有余,不见局促,可见必有一权势极大者在后撑腰,狮子当是最佳人选。”

两人话语间并不以管平的姓名相称,替之以“销金窟”的代号,这令桑瞻宇有一种与水知寒分享机密的感觉。

水知寒道:“在京师中,能不被我看透的人物屈指可数,狮子正是其中之一。不过按说他本已是位高权重,原不必与简歌狼狈为奸,所以我一直不曾疑他,但十余天前绝云谷伏击宫涤尘,正是狮子一意策划。而宫涤尘若死,最大受益人唯有简歌,狮子绝非甘为他人做嫁衣者,直到此刻,我才惊觉獅子恐怕亦是‘御剑盟’的首脑人物,只是尚无证据。”

桑瞻宇深知在伏杀宫涤尘一事上水知寒亦出力不少,背后必有不被人知的深意,譬如借此试探明将军等等……

“且不论狮子与简歌私下的图谋。宫涤尘是吐蕃国师蒙泊爱徒,一旦遇伏身死,大有可能引发两国交恶,一旦西疆战事再起,对太子有何好处?他又怎会同意狮子的计划?”

“狼公子能想到这一点,可见对京师形势掌握的十分清楚。”水知寒沉吟道,“依常理,圣上久病不出,沉疴难愈,太子只需多等几日,迟早可登基九五,应该不愿多生波折,如此行动确是蹊跷。不过太子绝非庸才,城府之深不亚于京中任何一名权贵。太子府最近出奇的平静,连私下的人员调配亦减少,但我有一种直觉,平静的背后实是波涛暗涌,酝酿着一个惊天的阴谋。只可惜,太子府中虽有我的眼线,但地位不高,难以接触到最高机密。依我判断,只怕近日之内,将有大变。”

桑瞻宇一怔:“太子本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须阴谋诡计?万一事情败露,岂不前功尽弃?”

“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亦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吧。”水知寒淡淡道,“狼公子或是不了解这样的心理:当唾手可得与功败垂成仅差一线时,才是最难忍耐的煎熬!太子为何会突然失去了耐心,其中必有我等尚未察觉的关键。”

桑瞻宇暗忖水知寒在将军府中不也是同样的情况?此话当然不敢说出来。转过话题:“豹先生如何知道‘御剑盟’的存在?又怎会知道其中这许多的机密?”

“早在数年前,简歌曾以言语暗示邀我加入某一同盟’我婉言相拒,他亦从此不提,却不知如此一来,我便肯定在他身后必还有隐藏的实力,从此留了心。嘿嘿,他这个错误原是可大可小,但落在了我手里,恐怕就将会是致命伤。”

桑瞻宇暗暗心惊,提醒自己与水知寒相处必须时刻小心,任何蛛丝马迹落在他眼里,只怕都将会是致命的破绽。简歌的最大失策并不在于忽视了水知寒的敏锐,而是未能看清楚他的真正抱负。

“不过简歌行事谨慎,不留痕迹,其组织严密,堪称天衣无缝。我虽数度派人暗査,却连‘御剑盟’的名称亦不知晓,更遑论派人打入其中。但功夫不费有心人,一位‘御剑盟’关键人物的投靠,令我终于捕捉到一些线索。”水知寒微微一顿,似下决断,“我也无需瞒你,此人乃是四‘剑吞’中掌管‘盘子’的首领,也是公孙石唯一的联络人。京师周围百里的情报消息虽都在我掌控之中,但我亦只知温柔乡几大高手联抉行动,全无公孙石的线索,若非此人的提醒,‘十面来风’不会恰好出动,更不会凭此猜到狼公子的身上。若依常规,你私下调动公孙石并将其灭口,迟早会被简歌发觉,但有此人相助,当可瞒天过海。你如愿意与我合作,可以明里与简歌虚与委蛇,暗中与我通风报信,只要掌握了‘御剑盟’核心人物的名单,我有能力将他们连根拔起……”

桑瞻宇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剑吞’的真实姓名,只是将京师群雄中适合此身份的人默算一遍,脑海中浮出几个人的影子。又想此人既已投靠水知寒,当把所知情况全盘托出,但看来仅知“盘子”的线索,对鞘、梭、钩另三组的情形知之不详,亦不知“剑刃”与“剑芒”的真正身份。由此可见简歌的谨慎与“御剑盟”组织的严密!

他缓缓道:“豹先生为何要毁掉御剑盟?你与简歌有何仇怨?”

“公平地说,我与简歌并无什么深仇大恨,此事暂且不论。但人与人之间总有一些无可理喻的微妙感应,从见到他的第一天起,我就有一种直觉,此人是我天生之敌,必除之而后快。”

桑瞻宇大生同感,对于许惊弦,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不由抚掌而赞:“本以为豹先生会托辞于正邪不立、魔道相争的理由,虽可勉强解释,却难令小弟心服。然而豹先生之言虽然霸道,甚至有些不讲道理,却是小弟心中最精彩的答案。

“何者为道?何者为魔?何者为侠?何者为邪?即使邪魔当道,依然可碾压异己,自命正统,这是自古颠扑不破的真理,无论巧取豪夺,还是阴谋诡计,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间,成王败寇,容不得半分侥幸,任何手段无分好坏,皆是完成功业的必然,若没有这样的信念,不如趁早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桑瞻宇沉思良久:“那么,豹先生胸中志向到底是什么?”一语出口,惴惴不安,这是每个人都想知道,却从未有人能证实的问题,明知极有可能引起水知寒的杀机,令他自吞苦果,但却不得不然。

桑瞻宇并非好奇,而是为自身打算,如果水知寒仅是利用他除掉“御剑盟”,事成之后自已将再无利用价值。若不能肯定对方的态度,纵然今晚躲过一劫,日后也难保不被其所害。

水知寒静默半晌,忽轻吟道:“醉心于竞利逐名,皆是杀身之由;安淡于贫贱福祸,方为驰乐之道。世人明知如此,却仍乐此不疲,皆因堪不破各种诱惑。然而与大多数人不同的是,在我眼中,没有抵挡不了的诱惑,也没有征服不了的权利。红尘浊世是一个自成法则的整体,根本不必为其中的枝叶末节而争逐不休,我唯一在意的就是那个只可操纵、不可凌驾的法则。任何人触此禁忌,便视其为敌。或许在别人眼中,这是对权威的挑战,但对我来说,我只是不容他人忽视我的智慧罢了。”水知寒眼中神光暴现:“简歌之流或许认为,包括我在内,天下无人不可利用。但我却偏偏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笑到最后的胜利者!”

这一刻他霸气冲天、王者之质尽显无遗,全然不同平日那个行事低调、谦恭儒雅的将军府总管。

桑瞻宇浑身大震,虽然他:无法断定这是否水知寒的心声,但却从一个全新的角度了解了水知寒的言行。

这些年来,水知寒一直甘为将军府二号人物,却暗中操纵着京师各大势力间的平衡。在这令人窒息的权力游戏中,他时而兴风作浪,时而力挽狂澜,每一场争斗皆有他的参与,实际上却始终保持着旁观者的心态。他根本不介意谁得天下、谁掌大权,甚至不屑去做那最后的受益者,他只想屹立在权力的顶峰,浮沉于阴谋诡计与叵测居心的夹缝之间,做一个让人永远无法忽视的存在。

因为他的抱负,就是做一个坚定的守护者,守护着他自认正确、甚至是由他自己制定的法则!水知寒目光炯炯,望向桑瞻宇:“我已将所有机密奉告,以狼公子的智慧,应可判断出我的诚意,是否愿意合作,请一言而决!”

桑瞻宇如何不知这是最后通牒,水知寒泄露的秘密越多,越不容自己反抗,相较简歌,水知寒无疑更令他心折。然而,或许是他已压抑了太久,或许被水知寒的言语所激,令他胸口涌起一股热血,他决不愿再做一个被人操控利用的帐下小卒,他必须赢得一个被对方真正看重的地位,就算命丧当场,亦在所不惜。

“多谢豹先生直言相告。那么……”桑瞻宇直视水知寒,一字一句地发问,“你对自己的身世亦是直认不讳了?”

水知寒抬眼望天,似在陷入回忆之中,缓缓道:“有这样一个孩子,自小出生就被告知父母早亡,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得知他的父母仍然健在,但只是因为某个门派不可理喻的规定,而导致他无法享受天伦之乐,亦不能尽孝于父母膝前。于是,他愤而离家出走,他可以原谅抛弃自己的父母,但却无法消除对那个所谓名门正派的痛恨之情,四处拜师学艺,只为有朝一日扬眉吐气,将那个所谓的名门正派踩在脚下,好出胸中这一口恶气……”

听到水知寒的诉说,桑瞻宇感周身受,尽管他并非温柔乡门规的受害者,但亦有过同样的心境:为何别的孩子可以有父母相伴成长,而偏偏自己却是那个不幸之人?无辜的孩子为何要承担父母的错失?即使他无权去置疑父母的抉择,亦不能忍受这样不公的命运。对于水知寒来说,他的仇人是四大家族,而对于他来说,则还要加上御泠堂!

“不错,我们都有同样的仇敌。承蒙先生看重,小弟愿助你一臂之力,有生之年,不离不弃,若违此誓,让我天诛地灭,永不超生!”桑瞻宇心潮澎湃,义愤填膺,举剑立誓。他深知四大家族与御泠堂延续近千年,根基极厚,只凭一己之力,要想击败他们实乃奢望。但若能与水知寒联手,将会大增胜算。他确是语出真诚,全心全意。无论真假,水知寒那与众不同、超乎想象的抱负已深深打动了他。更何况,他从对方身上还看到了简歌不具备的信任。

水知寒放声而笑:“狼公子尽可放心,我必不会负你所望。另外好教你得知,那个温柔乡的弃婴其实早已意外身亡,我曾与他同门习艺,亦是他最好的兄弟。而我之所以愿意找你合作,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你的身世,希望能借你之手完成他未竟的梦想。”

桑瞻宇失声道:“什么?那你为何要令温柔乡产生错觉?”

水知寒傲然道:“我出道二十年,任那江湖流言无数,还不依然我行我素不为所动,岂会怕一些猜疑?不过此事我只对狼公子坦诚,却不能让水柔梳知晓详情,她尽可怀疑,却无真凭实据佐证。”

“你不怕四大家族利用此事大做文章么?”

“嘿嘿,告诉我,四大家族若认定我是温柔乡的弃婴,将会如何面对?”

桑瞻宇恍然大悟,如此一来,四大家族内疚于心,定然缚手缚脚,难施全力,而这样的心态将会被水知寒充分利用。

退一步想,假设水知寒早就已订下这样的策略,所以才宁任自己遣人去鸣佩峰盗取资料,从而一步步将温柔乡弓I入歧途,直至今夜故意派出“十面来风”营救公孙石,令对方确信无疑,如此心计着实可怕……

幸好,自己目前已是水知寒的同盟,而非敌人。“另有一事,我来此之前接到线报,此次追击公孙石的行动,是由翩跹楼主之女花想容主持,或许不日将至京师。如何应对,由你全权处理。”

水知寒看似不经意间的话,却在桑瞻宇心头激起轩然大波。他对花嗅香并无父子之情,但对花想容一这个从未谋面、同父异母的姐姐,却有着难以言述的心情,一时百念丛生,难做决断,沉吟许久后方道:“多谢豹先生体谅。但简歌令我近日需去塞外一行,具体任务尚不明确,已秘密让松鼠替我安排好,下月就将离京。花想容之事,请豹先生斟酌处理吧。”

“哦。”水知寒目光闪动,“塞外近日形势极其复杂,离昌国师威赫王刚刚攻破白松城,迫杀其最大政敌诺颜,此刻内忧尽去,下一步意向不明。我几日前派人出使无双城,正是未雨绸缪,以防离昌国对我天朝用兵。简歌此举颇可玩味,你先听从其指示,我会派人与你暗中联系。至于花想容么,我会暂且听而任之,决不会令你为难。”

桑瞻宇心怀感激:“豹先生还有何吩咐?”

“来日方长,你先回府安歇吧。过几天我会安排一次秘密会面,再议定日后的动向。嘿嘿,且看你我联手,会让这天下形势产生怎样的变化?”桑瞻宇眼睛一亮,从没有一刻,他对未来的命运有着如此强烈的自信!

待桑瞻宇走后,水知寒陷入沉思,眼见东方曙光乍现,黎明将至,忽深吸一口气,默运玄功,一掌拍在公孙石尸身的头顶处。

“呃一一”公孙石喉中喷出一股长气,缓缓睁开眼来。

水知寒凝声道:“云淡天高远,明珠溅雨归,举杯饮千钟,挥毫笔万字……”

公孙石本是神智未复,尚自浑噩,忽听到这四句诗文,恰是正确的口令,蓦然惊醒:“你……是谁?”

“盘子”行动有着严格的规定,当上一个任务完成后,会接到下一次任务的口令,所以桑瞻宇误报口令才被他立刻发现。

随着记忆涌上,公孙石一时疑惑自己已不在人世,喃喃道:“我不是死了么,你是人是鬼?”

水知寒淡淡道:“那就看你日后想做人,还是想做鬼了?”

公孙石怔然道:“此言怎讲?”

“简歌想杀你灭口,你若依旧对他忠心耿耿,我就成全你。反正你已知道关于我的最大秘密,下手杀你也决不会手软。”

“你的秘密?”公孙石神智霎时恢复,“你是……”一道强大的劲气迫来,将那个令他惊惧的名字淹没在唇边,对方超卓的武功亦令他再无怀疑。

原来方才桑瞻宇一掌出手,隐伏一侧的水知寒立有所动,却是将一道真气神不知鬼不觉地由公孙石脚底输入,替他护住心脉,挡过必杀一击。水知寒真力运用极其巧妙,而桑瞻宇毕竟心虚,未曾留意真气的异动,待要进一步査看时,又被水知寒有意发出的叹息声所扰,竟对此毫无所觉。

表面上看去公孙石心跳已停,呼吸顿绝,与死无异,其实却尚余最后一线生机,仅是陷入假死昏迷的状态中,直到被水知寒一掌拍在其灵台大穴上,才重新激活心脉。

公孙石沉睡多时,听不到水知寒与桑瞻宇的对话,此刻乍闻眼前之人正是水知寒,顿时万念倶灰,料定对方定会杀自己灭口,反倒镇静下来,长吐一口气苦笑道:“既已死过一次,更有何惧。敬请下手给我个痛快,但若你欲酷刑加身,好让我吐露本门的机密,却是休想。”

“好汉子!你且放心,动私刑而逼供,岂是大丈夫所为。”水知寒挑指而赞,“但你可知道是谁救了你的命么?”

“哼,你虽救我一命,却未必存着好心。”

“你错了。救你的人是你自己。”

公孙石愕然。

水知寒悠然道:“我本以为‘十面来风’可慑退一众温柔乡高手,将你带回来;然而你却强行冲入卫十一的刀下,由两方阵营的眼皮底下脱身,若没有对形势精准的判断、超卓的胆识与魄力,怎有这等效果?若不是起了惜才之意,我又何必多生事端,插手简歌清理‘御剑盟’门户的行动。”

公孙石虽然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盘子”,但他的表现确实大出水知寒意料,若是简歌手下人人如此,实是不可轻忽。这亦更加坚定了他彻底摧毁“御剑盟”、除掉简歌的决心。

当然,在此之前,他会好好利用这股暗藏的江湖视线之外,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

听水知寒说出“御剑盟”之名,公孙石隐生绝望,强自分辩道:“你不必惑我。简堂主决不会有杀我灭口的念头,这都是那个头戴狼面具假冒者的私自行为,是他背叛了堂主。”

“那么,我又如何知道正确的口令呢?”

“这……”此言击中公孙石的要害,哑口无言。水知寒肃声道:“你与简歌相处多年,应该深明他的为人。对他来说,成大事者不择手段,到了必要关头,任何人都可以牺牲,何况像你这样无足轻重的小卒。”

公孙石默然不语。他是简歌在御泠堂中收下的第一批心腹,平日相待甚厚,本是不疑有他。但五年前鸣佩峰离望崖一战,简歌派去送死的几位同门中,亦有与他交好之人,尽管人人皆知与四大家族之战必有损伤,但与奋勇冲杀、战死当场相比,以人为棋、吃子自尽却难以接受,而事后简歌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及,显见其天性凉薄,口中虽不说,但心中疑惑实难消除。加上方才听到水知寒说出简歌亲传的口令,而对方本有足够的理由杀掉自己,却依然好言劝说,不由信了五六分。

事实上简歌亦是无奈。离望崖之战他派去送死的多是隐有异心、不服其管之人,但却无法对忠心的手下如实相告,以免惹来猜忌,另增变数。

水知寒明白不可逼其过甚:“也罢,我敬公孙兄为人,并不强迫于你。不过现在温柔乡四处搜寻你的下落,而简歌以为已杀你灭口,你若现身必然麻烦不小。帮人帮到底,我就留你在将军府,一个月后,若是你仍对‘御剑盟’一片忠心,我恭送你离开。”只要先在公孙石心中播下怀疑的种子,他有十足的把握在这一个月内将其收服。

水知寒的口令当然是由那位“剑呑”所告之,然而无论是四“剑吞”还是“剑刃”与“剑芒”,皆是简歌邀入加盟的外来者,彼此间只是因利益而结合,全无真正的信任可言。只有像公孙石这样的“盘子”,才是简歌一手训练出来的心腹,他们才能知道简歌隐藏最深的秘密,这才是水知寒不惜大费周折,执意收买公孙石的重要原因。

公孙石踌躇难决,在湘北小城他犯下第一个错误,反击跟踪者令自己暴露身份;拆去密封记忆资料是他犯下的第二个错误;而相信了桑瞻宇则是他的第三个错误。凭着机智与幸运,他总算闯了过来……

水知寒望着公孙石的犹豫的神情,已知成功在即,轻声道:“我知你们每个人身上必藏有毒丸,以便被擒时服用。我允许你保留那颗毒丸,直至你甘愿相随于我,决不勉强。不过性命只有一次,希望公孙兄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言罢飘然大步离去。

公孙石一横心,随之而行,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犯下第四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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